东宫值房的灯还亮着。内侍捧着红黑络子进殿时,太子正批完最后一道折子,指尖沾了墨,未及擦拭。他抬眼见那络子,只当是哪个管事送来的绣样回执,搁在案角,继续吹干纸上的字迹。值房炭盆将熄,火苗低伏,映得那络子颜色发暗,像凝住的血。
直到老宫人进来换茶,目光扫过案上物件,手抖了一下。她认得这结法。先帝在时,宫里有个失传的“急诉结”,专用于后妃向皇帝递密信,三道红线下穿两道黑线,绕半圈扣死,不拆开看不出异样。她没说话,只低声提醒:“殿下,这络子……怕不是寻常东西。”
太子这才拿起细看。指腹摩挲结口,触到一丝硬物藏于丝线夹层。他取银剪,小心剖开,抽出一条窄绢。展开,字迹是血写的,笔画生涩,却压得极深,一行行挤在寸许绢上,几乎透背。他一眼便看见“嫡女舌被药”五字,呼吸一顿,再往下读,“篡改玉牒”“环鸣三叠”“冬至验信物”,每句都如刀刻入脑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灯下,逐字重读。手指渐渐发白,捏着绢布的力道越来越紧。读至“赵嵩亲至井边焚药炉,当夜篡玉牒”一句,猛地抬手,将案上茶杯扫落在地。瓷片四溅,碎声惊动外间值守内侍,推门欲入,却被他一声“退下”喝止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他站在原地,盯着地上残水蔓延,缓缓闭眼。再睁时,眼中怒意未散,却已沉下来。他取火折,点燃那页血书,看着它烧成灰烬,只留一角未燃,抄录“篡玉牒”“控秘令”数语,折起藏入袖中密袋。转身唤来心腹内侍,命其更衣扮作送药小宦,持东宫印鉴,即刻前往九皇子府。
内侍领命而出。太子坐回案前,提笔蘸墨,在空白折子上写了几行无关紧要的批注,掩去方才情绪波动。他知道,此刻府外必有耳目盯着东宫动静。不能急,也不能露。
半个时辰后,九皇子府西角门。小宦递上印鉴,守门亲随查验无误,引其入内。片刻,亲随返出,带回一方素帕,上绣“愿携酒同往”四字,针脚细密,非寻常绣娘所能为。太子展帕阅毕,点头,起身更衣,披深灰斗篷,覆帽遮面,由侧门出宫,两名贴身护卫随行,避开元日巡街路线,沿僻巷前行。
九皇子府西厢,帘幕低垂,未点灯。太子入内,解帽,坐下。九皇子已在,着常服,未戴冠,手中捧茶,未饮。两人对坐,片刻无言。
“你信上说‘东篱菊开’。”九皇子开口,声音不高,“先帝讲《诗》时,我与你共诵‘采菊东篱下’,那时你还笑我念错音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菊未开,你却来了。”
太子从袖中取出密笺,推至案心。“有人递来血书,说赵嵩篡改玉牒,毒哑先帝嫡长公主之女,多年以她血脉启秘令机关。书中所列,桩桩可查。若属实,他不仅欺君,更握皇权命脉于掌中。”
九皇子未动,只低头看茶面浮沫。“何人所书?”
“署名无,但递信方式特殊,用宫中失传的‘急诉结’。送信的是赵府一名丫鬟,经东宫老宫人之手转交。血书已焚,仅余此录。”太子抬眼,“我不知真假,但若有一分可能,我们都不能再等。”
九皇子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将密笺取过,逐字细读。读毕,仍无表情,只问:“你打算如何?”
“需联手。”太子道,“你我皆受制于他。你母族卑微,他可随时废你爵位;我虽为储,但他掌兵部、吏部,朝中党羽遍布,连东宫近侍都有他安插之人。若不先动,必被逐一削权。”
“你信那血书?”
“我信其中两点。”太子声音压低,“一是‘篡玉牒’,此事若真,宗室血脉已乱,国本动摇;二是‘环鸣三叠’,那是先帝设下的最后禁令机关,唯有长公主之女声纹可启。我曾听父皇提起,从不示人。若赵嵩真掌握此令,他随时可挟令逼宫。”
九皇子放下茶盏,瓷底轻磕案面,一声脆响。“我查过长公主旧案。她死前半月,赵嵩亲信频繁出入冷宫;她所用煎药炉当夜炸裂,次日即报病亡。药方抄本原存东六宫药房,火后第三日被赵相之人收走。老宫人说,她并非体弱之人。”
太子盯着他:“你也起了疑?”
“不止疑。”九皇子抬头,“昨日我召老宫人问话,提及幼时冷宫曾遇一女子教我绣梅,手法独特,与今人不同。今日收到一只绣鞋,鞋底藏铜片,纹样正是那日所学。送鞋人,是赵府东厢一名哑婢。”
太子一震。
“我没见她,但让乳母收了鞋。她若真为长公主之后,赵嵩十年藏她于府中,绝非善类。”九皇子停顿,“你说结盟,我应。”
太子松一口气,却未放松。“眼下无兵无权,只能暗中布局。你府中可有可靠旧人?”
“有。一名老嬷嬷,曾服侍我生母,不涉外务,可作联络。”九皇子道,“你欲如何用她?”
“借洗衣妇系统反向传信。赵府采买每日进出,衣物送往各院清洗,若能打通这条线,或可与那哑婢建立回应。”太子道,“她冒死递信,不能断联。”
九皇子点头。“我即刻安排。三日后,我再递‘赏菊’帕,你若应,我们再会。”
“好。”太子起身,“此局若成,首功不在你我,而在那哑婢。”
九皇子默然颔首。
太子披斗篷离府,返程途中,两名护卫前后而行,街巷寂静。他手抚袖中密笺,步履未缓,心中已定:明日早朝,他将奏请巡查京畿仓储,调开赵嵩亲信将领;同时密召几位不受其控的御史,准备弹劾其贪墨旧案。动作须慢,一步一探,但必须开始。
九皇子立于西厢窗后,目送斗篷身影远去,直至消失在街角。他未唤人,独自坐回案前,吹熄灯烛,屋内陷入黑暗。窗外风过,帘动少许,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空茶盏上。
他不动。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句“嫡女舌被药”。一个被毒哑十年的女子,竟能在赵嵩眼皮底下送出如此血书,靠的不是运气,而是布局。她教丫鬟用结法,选老宫人交接,避搜查,缝夹层,步步精准。这般心智,绝非普通婢女。
他忽然想起乳母收鞋时说的话:“这绣法,像极了当年长公主为未来王妃备嫁鞋的手艺。”
他闭眼。若她真是公主之女,那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把刀。
次日清晨,柳蝉声在东厢房内醒来。春桃坐在床边,低声说:“昨夜东宫来人查过采买名录,问了几个洗衣妇的话,未提别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应该没事了。”
柳蝉声点头,未语。她昨夜未眠,听到张嬷嬷传来消息——“东宫有动静,九府夜迎客”。虽不知详情,但从春桃归来神态轻松,脚步未滞,推断事成。
她低头整理被角,指尖触到袖口那半朵梅花。针脚依旧,线色未变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她躺回床上,睁眼望着房梁。木纹清晰,一道裂痕斜贯而过,像多年前母亲血书划破的指尖。她未笑,也未叹,只是静静看着。
风吹动窗纸,发出轻微响动。她闭上眼。
手指在被下微微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痛感清晰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