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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庆功设宴,柳蝉声端酒试赵嵩

铜壶在怀里渐渐有了温度,柳蝉声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回廊尽头已能看见正厅的轮廓,檐下灯笼映着青石板,光晕一圈圈铺开,像油滴在纸上散不开。她停下,深吸一口气,肩背顺势弯下去几分,右脚向外略撇,走出惯常的迟缓步态。袖口那半朵梅花垂落,遮住手背旧疤。


两个仆妇端着托盘迎面走来,她侧身让到墙根。砖缝里有枯草,蹭过裙角。她低着头,目光只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地面上。仆妇没说话,快步走了过去。她重新起步,脚步更沉,仿佛每一步都需用力抬起。


正厅门敞着,乐声飘出,是《万年欢》的调子,吹得热闹。她站在门口,等了一息,才迈进去。


厅内灯火通明,八张紫檀案几摆成回字形,主位居北。赵嵩坐在上首,玄色锦袍,袖口暗红梅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他手中执杯,指节压着玉扳指,一动不动。左右宾客已入席,谈笑间夹着酒气,没人注意她进来。


她低头走到温酒架前,将铜壶放上。架子旁立着漆盘,六只白瓷酒杯整齐排列。她双手捧起漆盘,指尖微微发紧。盘沿有一道旧裂痕,她记得——三年前春宴,她也是这样端着盘子走近,赵嵩忽然问:“你这手,怎么不抖?”她没答,只把酒斟满。那夜之后,她每日在房中练端水,直到碗沿一滴不洒。


今日不同。她要抖。


她抱着漆盘,沿着案几外侧行走。丝竹声正高,琵琶轮指急促,掩盖了她放缓的呼吸。宾客举箸夹菜,目光大多落在歌舞伎身上。她走到主位侧前方,左脚故意绊在地毯边缘,身子一歪,手腕一松。


漆盘倾斜。


酒杯滚落案沿,“哐”一声砸在地上。瓷片飞溅,酒液泼出,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。她立刻跪下,双手撑地,头压得很低,肩膀微微起伏,像受了惊。


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乐声停了半拍。


她开始收拾碎片,动作笨拙,手指几次碰不到小块瓷片。一片锋利的碎瓷划过掌心,她没缩手,任它留下一道浅痕。血珠慢慢渗出,混进酒渍里。


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赵嵩。


他眉头锁紧,目光钉在她身上,一瞬不移。不是看一个打翻酒具的奴婢,是看一件突然失控的物事。他握杯的手停在半空,拇指在玉扳指上来回摩挲,频率极快。片刻后,他扫视四周——左边老臣正举杯饮酒,右边年轻官员低头整理衣袖,无人特别注目。他这才收回视线,冷哼一声:“蠢婢。”

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厅内余音。


她伏在地上,听见自己心跳。他在看我,也在防我。不是恼她失手,是惊她出现。他怕的不是事故,是她在场时可能引发的后果。


她继续收拾,指尖触到最大一块碎瓷,慢慢攥进掌心。血顺着指缝流下,滴在地毯上。她没擦,也没抖。


赵嵩已举起酒杯,对左右笑道:“无妨,小事耳。”声音恢复平稳,甚至带了笑意。他饮了一口,放下杯,又夹了一筷菜,动作如常。可那只手放回膝上时,有极短一瞬的凝滞——不像寻常人放下手臂的自然垂落,而是像被什么拉住,顿了一下才落定。


她记下了。


两名小厮快步上前,一人递来扫帚,另一人伸手驱赶她:“下去!莫脏了贵人眼。”


她低头退后,双膝着地,一寸寸挪离主案。裙裾拖过地毯,沾了灰也不掸。退到厅角阴影处,才缓缓起身,站定。


那里靠墙立着一座博古架,陈设着青铜樽、玉琮、瓷瓶。她立在架后,身形被阴影吞去大半。右手藏在袖中,紧握那块碎瓷,边缘割进皮肉。血已经流到腕部,被粗布袖口吸住。


她闭眼半息。


赵嵩未罚她,说明还需用她。可他注视太久,反应太重,警惕已生。他不信她是真笨,只是尚未抓到破绽。下一步,须再进一步——让他不得不看她,又不敢动她。


念头落定,心口那股绷紧的气缓缓松开。她睁眼,目光平静,像井底沉石。


厅内乐声重起,比先前更响。舞姬转了个圈,裙裾飞扬。赵嵩举杯与邻座碰盏,谈笑自若。他左手搭在案沿,拇指仍在摩挲扳指,可节奏慢了下来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

她垂手静立,不动。


一名侍女上前清理地面,跪着擦拭酒渍。另有人换上新漆盘,重新斟酒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不过是一阵风掀了帘子。

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

赵嵩不再看她,可每当乐声稍歇,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扫向厅角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次停留不过眨眼,可她都察觉了。他想确认她还在不在,又不愿显得在意。


她低着头,嘴角没有动,眼底也没有动。可掌心那块碎瓷,已被她悄悄转了个方向,锋利的一面对准自己虎口——若再有人逼她近前,她会割得更深一点,让血流得更明白些。


她不怕痛。她怕的是他无动于衷。


一巡酒毕,赵嵩放下杯,忽然道:“方才那个婢子,叫什么名字?”


声音不大,却让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

她没抬头,也没动。


旁边小厮忙应:“回老爷,是柳氏,府里烧火的丫头,平日笨手笨脚,今儿许是吓着了。”


赵嵩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可他端起酒杯时,手背青筋微凸,像是用了些力。


她知道了。


他记得她。他不仅记得,还在查她。他嘴上说蠢婢,心里早把她从头到脚量过千百遍。他怕的不是她打翻酒杯,是她有一天,会把整桌酒席掀翻。


她依旧站着,像一根插在角落的木桩。可脑中已开始推演:下次奉茶,她会走得更慢;若被唤近前,她会“不慎”碰倒烛台;若他再问话,她会颤抖得更厉害,眼泪却始终不落。


她要让他看够,又看不透。


舞乐渐歇,宾客谈笑未停。赵嵩饮了第三杯酒,脸色微沉,可眼神清明,未见醉意。他忽然抬手,示意乐师停奏。


鼓声止。


他环视一周,笑道:“今日诸公尽欢,本官亦感欣慰。唯有一事——府中杂役粗疏,竟令酒具落地,实非待客之道。”说着,目光淡淡扫过厅角,“明日当严加训诫,以免再犯。”


话是对众人说的,可眼睛看着她藏身的方向。


她没躲,也没动。只将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寸,让那道伤露在灯光下——血已凝成暗红痂块,可边缘仍泛着湿痕。


赵嵩的目光停了半瞬。


随即,他移开视线,举杯道:“来,共饮此杯,祝我朝永安,诸君康泰。”


众人应和,举杯齐饮。


她缓缓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袖口那半朵梅花。第三针转折处,她昨日特意加重了力道,针脚深陷布中,像一枚埋好的钉子。


厅内重新热闹起来。她站在阴影里,听着笑语喧哗,像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可她知道,这场戏,从这一刻起,真正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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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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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