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初刻,巡防靴声刚过西院。柳蝉声从床沿起身,未点灯,手探入袖袋,摸到那本影卫递来的假卷——纸页泛黄,边角熏得微焦,墨迹做旧如经年虫蛀。她将它贴在胸口,布面粗糙,压着心跳。
她推门出去,廊下无月,只檐角悬着半盏风灯,光晕昏黄。她贴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扫帚掠地。浆洗房方向有低语声传来,是春桃被看管后,婆子们轮值守夜的闲话。这声音成了她的掩护。守卫的注意力全在东侧,她便从西侧偏窗翻入档案室。
窗扇老旧,开合时吱呀一声。她顿住,耳听巡防未动,才将身子挤进去。屋内漆黑,唯有高架间透下一点天光。她蹲身,指尖顺着架格滑行,第三层中央,户籍册的位置空了一瞬——真籍已被她昨夜取下藏于床板,此刻只剩空槽。她抽出内衣夹层中的真册,迅速塞进粗布裙摆的暗褶里,再将假卷放入原位,书脊轻压两下,嵌入左右卷宗之间,看不出异样。
做完这些,她没立刻离开。从针袋中取出半片残帕——正是昨日滴血所用,边缘参差,半朵梅花纹绣在左下角,血痕已干成褐斑。她俯身,将它丢在档架下方角落,位置偏僻,像是清扫时遗漏的碎布。随后,她退至门边,吹了口气,拂去鞋尖浮灰,又低头在袖口抹了把墙灰,沾上几道污渍。
正要开窗,外头廊上传来脚步。
她缩身躲进案后,屏息。门被推开,魏无羡提灯进来,光晕扫过地面,停在散落的几页账簿上——那是她故意碰落的,用来遮掩翻动痕迹。他皱眉,目光扫过架格,未见异常,又落在蹲在地上的柳蝉声身上。
她正手忙脚乱去捡卷轴,动作笨拙,膝盖磕在桌腿,发出闷响。她“唔”了一声,捂着腿后退,额头撞上桌角,发出更重的一声响。她仰倒,手撑地,眼神惊恐,嘴角微微发抖,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。
魏无羡打量她。她衣袖沾灰,指尖有墨渍,额角红了一块,发髻也乱了。他认出她是那个常在绣房走动的哑婢,平日迟钝,连针线都拿不稳。他冷哼:“大半夜在这儿做什么?”
他没等回应,只当她是被罚夜劳的粗使丫头,顺手整理杂档,撞了头也不敢吭声。他弯腰拾起一页账簿,看了看,扔回桌上。“别在这儿碍事。再碰乱了,扣你工钱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脚步渐远。
柳蝉声跪坐原地,没动。直到脚步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站起,手伸入裙摆,取出真籍残页,叠成窄条,塞进右鞋底暗夹。鞋底内衬早被她撬开一道细缝,专为此用。她踩了踩,确认无异物感,才重新系紧鞋带。
她最后扫了一眼档架,确认假卷位置无误,残帕仍在原处。然后开窗,翻身而出,落地无声。回程依旧贴墙根,避过两处巡防交汇点,顺利回到偏院。
绣房门虚掩,她推门而入,反手闩上。屋内漆黑,她没点灯,径直走向纺车。车柄下方有一道横向木缝,是她前日用银针撬开的。她取出真籍残页,塞进缝中,再用蜡油封住开口,抹平痕迹。蜡色与木纹相近,白天看不出来。
做完这些,她走到桌边,提起水壶倒茶。壶是空的。她不动声色,将壶放回原处,然后坐下,从针线篮中取出一只新鞋面,开始穿针。线是灰白色,针脚从鞋头起,三针并一线,走的是最普通的平绣法。她的手很稳,呼吸均匀,仿佛刚才从未离开过房间。
窗外,巡防靴声再次经过,节奏如常。她抬头看了眼窗纸,上面没有孔洞,也没有标记。一切如旧。
她低头继续缝,针尖穿过布纹,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。袖口那半朵梅花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还在,针脚深浅一致,纹丝不乱。
张嬷嬷是在子时三刻回房的。她拄拐杖走过西巷,故意在库房后巷停步,手扶墙喘气。两名巡防闻声赶来,见她跌坐在地,忙上前搀扶。她摆手,说腿疼走不动,让他们去取热水。两人犹豫片刻,一人留下照看,另一人去取水。待那人走远,她低声对留下的巡防说:“我箱里有伤药,劳烦去取一下,青布包袱,第三格。”巡防应声而去。她趁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弹入墙角草丛,发出轻响。远处守卫闻声查看,她这才由人扶起,慢悠悠回房。
她进门后,闩上门,靠在椅上闭目。拐杖倚在墙边,中空的那一节朝下。她没点灯,也没动。直到巡防靴声第三次经过窗外,她才睁眼,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数着步数。
府中恢复寂静。
柳蝉声仍在缝鞋。她已换了线,用深青色丝线在鞋帮边缘绣一道窄边,是普通绣活收尾的常规做法。她绣得极慢,每一针都压得实,线尾藏得深。她的脖颈微弯,是常年低头形成的姿态,但握针的指节绷直如铁。
她没再看窗外。
鞋面完成时,天还未亮。她剪断线头,将鞋放进竹篮,又取出一只新的,开始穿针。动作与之前无异,仿佛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不知道魏无羡是否真的没起疑。她只知道,他走了,没回头。她也不知道那半片残帕会不会被人捡起,或者被扫进垃圾堆。她只做了该做的事——换册、留证、脱身。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,没有多余动作,也没有情绪波动。
她现在是哑婢柳蝉声,十九岁,掌中无权,口中无言,每日缝鞋打络子,活得迟钝而安静。
她低头,继续绣。
针尖刺入布面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纺车底槽的蜡油尚未完全凝固。
巡防靴声由远及近,踏过门前石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