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柳蝉声就坐在了绣房的矮凳上。窗外井台边有妇人提水洗衣的声音,木盆磕碰石沿,节奏缓慢。她低头盯着手中那只半旧的粗布鞋面,针尖在指间轻轻一挑,穿过布纹,拉出一线灰白丝线。她的手很稳,呼吸也匀,像是昨夜伏在黑暗里攥着绣针的事从未发生。
但袖口那半朵梅花绣得比往日深了些,针脚压得紧,边缘微微翘起,像要挣脱粗布的束缚。
张嬷嬷是辰时三刻进来的。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她没说话,只将一叠旧档放在柳蝉声旁边的案上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柳蝉声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落在她左脸那道淡疤上——疤痕今日格外显白,像是夜里没睡好。
张嬷嬷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册,又迅速收回手,仿佛怕留下痕迹。她低声道:“查了魏无羡的旧录,顺手翻了你的入府籍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‘出身籍贯’那页没了,撕得不齐,是用指甲抠走的。”
柳蝉声的手指在鞋面上轻轻一顿,针尖卡在线缝里,没动。
张嬷嬷继续说:“不是最近的事。纸边发黑,潮气浸过多年。可这册子从不离架,谁敢动?动了也不该只撕一页。”她拄着拐杖,身子微倾,“我合上了,放回原处。巡防的人半个时辰来一趟,不能久留。”
柳蝉声缓缓抽出针,继续缝。线走三寸,停。她抬起右手,在掌心虚画一个“绣”字,又指了指西厢方向——那是张嬷嬷住的地方。然后她做了个“藏”的手势,五指收拢如握物。
张嬷嬷懂了。她没问为什么,也没多看一眼,转身就走。拐杖声渐远,院中只剩风扫落叶的轻响。
春桃是巳时初到的。她端着一碗冷粥进来,说是厨房剩的,顺路捎来。她把碗放在案角,眼睛却一直往那叠旧档上瞟。柳蝉声不动声色,只将鞋面翻了个面,故意让针扎到指腹。血珠冒出来,她没擦,任它滴在鞋帮内侧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春桃急了:“姐姐怎么又弄伤了?”她伸手要去拿帕子。
柳蝉声摇头,用眼神拦住她。然后她慢慢抬起手,在自己掌心写了两个字:**绣品**。写完,她抬头看向春桃,目光沉静,等她明白。
春桃眨了眨眼,忽然反应过来。她点头,极轻地点头。
下午申时,厨房灶火正旺。几个浆洗婆子围在井边搓衣,春桃端着木盆过去,一边拧布一边叹气:“昨儿去张嬷嬷屋里送炭,见她从箱底翻出件金线袍子,说是旧主留下的,不敢给老爷看见。”
有个婆子停下动作:“金线?宫里的料子吧?”
“可不是!”春桃压低声音,“她说那是先帝时候的东西,沾了血,一直压着。我还瞅见袖口绣了半朵梅,跟祠堂供的那幅像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话音落地,几双眼睛都亮了。宫务旧事向来没人敢提,可越是禁,越有人信。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就顺着洗衣篮、茶水桶,传到了前院。
赵嵩是在书房批折子时听闻的。他笔尖一顿,墨点落在纸上,晕开如蝇。他抬头,问立在一旁的小厮:“张嬷嬷房里,搜过没有?”
“回老爷,还未曾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他拇指摩挲着玉扳指,一圈又一圈,“连床底、墙缝都给我翻出来。若有违禁绣物,当场烧了。”
两名粗使婆子领命而去。半个时辰后回来复命,手里捧着个褪色布包。打开一看,是几件旧衣,一件月白中衣,一条素帕,还有个绣了一半的梅花络子,线头都散了。
赵嵩接过那络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针脚歪斜,颜色混杂,不像是值钱东西。他扔在桌上,冷声道:“就这些?”
“回老爷,再无别的。”
赵嵩没说话。他盯着那络子,眼神却不焦,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。片刻后,他忽然问:“春桃呢?”
“在浆洗房分拣脏衣。”
“她今儿去过张嬷嬷屋?”
“……听说送过炭。”
赵嵩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没再问。可那目光却沉了下来,像井水底下压着的石头。
柳蝉声是在春桃回屋前动手的。她看着春桃抱着包袱从浆洗房出来,脚步匆匆,耳垂上的朱砂痣在阳光下一闪。她起身,借着廊柱遮挡,贴墙根绕过去,趁春桃低头系绳时,迅速将一本薄册塞进包袱底层,压在粗布衣下面。那册子封面残破,写着“户籍残卷”四字,纸色陈旧,却是新仿的笔迹,专为今日所备。
做完,她退回绣房,继续缝鞋。针脚依旧匀称,只是右手小指微微发麻——那是用力过猛的后遗症。
傍晚时分,一名小厮在浆洗房外“偶然”发现春桃包袱一角露出纸页,急忙报了上去。两名婆子当即上前,取走包袱查验。打开翻找,只找到那本残卷,内容是某户农户的田契记录,与府中事务毫无关联。
消息传到赵嵩耳中,他坐在书房没动。烛火映着他玄色锦袍上的暗红梅纹,一闪一闪。他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慢了,却更重。
他知道,不对劲。
可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他只觉得,这几日府里太静了。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,一丝波澜都没有,反倒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远处浆洗房的门开着,春桃被两名婆子“护送”回房,包袱已被收走。她走路很慢,肩膀绷着,右耳那颗痣在暮光里红得刺眼。
赵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息。
然后他转身,对门外说:“今晚加派巡防,西院、库房、档案室,每半个时辰走一遍。”
命令传下去,府中脚步声多了起来。
柳蝉声听见了。她没抬头,只将最后一针钉进鞋面,咬断线头。她把鞋放进竹篮,又取出一只新的,开始穿针。
窗外,夕阳沉进屋檐。她袖口那半朵梅花在余晖里泛着微光,针脚整齐,纹丝不乱。
春桃坐在床边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门被关上了,没落锁,可她知道出不去。包袱不在身边,她摸不到那本假卷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暴露什么。
但她没哭,也没闹。她只是盯着地面那道砖缝,心想:**姐姐让我这么做,一定有她的道理**。
张嬷嬷拄着拐杖回到房中,将熏香匣打开,确认那张指甲大小的纸片仍在原位。她合上匣子,靠在椅上闭眼。耳边传来巡防靴声,由远及近,又走远。
她没睁眼。可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数步数。
赵嵩仍立在书房中央。天已全黑,他没点灯。玉扳指在拇指上来回滑动,磨得皮肤发烫。他望着浆洗房的方向,眉头锁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走出门来,又像是在等一声打破寂静的响动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府里依旧安静。
柳蝉声吹熄了灯。屋里黑下来,她坐在床沿,手伸进袖袋,摸到了那根绣花针。针身冰凉,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灰烬味。
她没动,只坐着。
直到巡防靴声第三次经过窗外,她才缓缓躺下,闭上眼。
蜡泥下的纸片还在床板暗格里。
假卷已在春桃包袱中。
真页的去向无人知晓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鞋面,那朵半梅轻轻颤了一下,像要开,又没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