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纸，柳蝉声已坐在矮凳上缝鞋面。针线穿过粗布，一针一针压得极实，线脚齐整如尺量过。

窗外传来扫帚划地声，春桃提着竹篮从廊下走过，裙角沾了泥水。

张嬷嬷拄着青竹拐杖进了偏院，脚步沉稳。她在门口站了片刻，目光扫过柳蝉声低垂的脖颈和未动的早饭碗，将一叠旧账本放在桌上。柳蝉声抬眼，指尖在鞋底轻叩三短两长。张嬷嬷点头，转身离去时拐杖敲地两下。

午后，张嬷嬷在档案阁翻查幕僚籍贯卷宗。魏无羡名下写着“江南盐商之子”，籍贯苏州府吴县，保人赵福，入仕荐书由巡防司签押。她一页页翻过去，却找不到进京路引存根，户部亦无备案记录，同乡佐证文书更是空白。她不动声色抽出一张素纸，抄下关键条目，折成小方块塞进洗衣单夹层。

春桃在井台边洗帕子，张嬷嬷走来递过脏衣篓。春桃接过时手指触到硬角，低头见洗衣单下露出纸片一角。她装作不经意抖了抖衣物，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口袋。回屋后她蹲在床边补袜子，趁无人注意将纸条抽出，藏进绣绷夹层。

傍晚，春桃在浣衣房晾晒官服，魏无羡的月白长衫挂在最外一排。她故意提高声音对同伴说：“张嬷嬷昨儿翻老簿子，说有个叫魏无羡的，籍贯写得不清不楚。”说完又压低嗓音，“嬷嬷还叮嘱我别讲出去。”

话音落时，一名灰衣亲随正从檐下经过，脚步微顿。春桃低头整理衣架，眼角余光看见那人快步走向西厢。

次日清晨，赵嵩书房外值房内，魏无羡立于案前禀报事务。他语速平稳，眉心却有细纹微跳。“昨夜得闻，张嬷嬷私自调阅属下户籍卷宗，”他说，“查问出身来历，恐有他图。”话毕退后半步，袖中手指轻轻敲击袖口银线梅花。

赵嵩未抬头，只将手中奏折翻过一页。但他摩挲玉扳指的频率加快了，指腹在玉石边缘来回滑动三次才停下。

柳蝉声在房中拆解一幅旧绣品。她剪开双蝶穿梅图的边角，露出半枚褪色宫印痕迹。这是她从库房领出的废缎，原为前朝赏赐残料。她用茶水轻染缎面边缘，做出年久受潮的斑驳状，又以细针挑出几缕金线散开，仿若搬运时勾破。

当日下午，小丫鬟捧着这幅绣品穿行回廊，假装被石阶绊了一下，绣品跌落在地。恰好赵嵩巡视至此，弯腰拾起。他盯着那半枚宫印良久，脸色渐沉，命人立即召管库太监问话。

张嬷嬷趁机持扫帚进入魏无羡居所。她以整理衣物为由推开房门，两名仆妇跟在身后搬箱笼。她走到床边，掀开褥垫暗袋，在夹层中摸到一封未烧尽的纸页。火漆印残缺一半，仍可见暗红凤凰纹样，纸上墨迹清晰：“凤逆营第三队已就位，候令行事。”

她迅速抄录全文，将原件放回原处，顺手掸平床单褶皱。出门时低声吩咐仆妇：“这间房明日要熏樟脑，今日务必清空。”

天色将晚，柳蝉声仍在缝制鞋面。她换了一根更细的针，线色由白转青，在鞋帮角落绣出一道弧形纹路。春桃端来一碗冷粥，放在桌角。柳蝉声没动，只是左手三指轻抚耳后浅疤，随即低头继续穿针。

张嬷嬷回到下人院落，将抄录密令藏进拐杖中空处。她坐在灯下核对洗衣单，笔尖蘸墨写下“魏”字，又涂去，改记为“王”。

春桃在膳房后院剥豆子，手指被豆荚划出细痕。她抬头望了眼西厢方向，低头继续掐豆，动作如常。

柳蝉声放下针线，取下绣鞋夹层中的素帕摊开。帕上原有半朵梅花，她如今在右侧补上另外半朵，恰好拼成完整一朵。她凝视片刻，将帕子折好塞进枕下。

院外巷道传来巡防靴声，整齐划一，由远及近。她听见脚步在隔壁院墙外停顿　　片刻，又转向别处。她重新拿起鞋面，针尖挑起一线青丝，缓缓刺入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