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抬眼,左手却已探入袖中,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——春桃白日扫院时从墙角捡回,顺手扔在角落,以为是废稿。
柳蝉声指尖拂过纸面,触到一处硬痕,借灯细看,边缘残留半枚火漆印,暗红斑驳,是巡防司专用朱砂。这纸曾属魏玿值房,昨日焚烧未尽,被风卷出院墙,落在檐下。
她取针,不蘸色,也不引彩线,只用素白丝线,在纸团褶皱处走针。针脚极细,三针为一组,起落间绣成半朵梅花,瓣形歪斜,像是手抖所致,可那走势,与赵嵩袖口暗红梅纹如出一辙。她收针利落,剪断线头,将纸团夹进洗衣篮底层,覆上几块旧布头,再把篮子挪到门边显眼处。
春桃明日要送洗的衣物都在这里,路线必经巡防司东廊,魏玿晨巡惯走此路。
次日辰初,春桃挎篮出门。行至东廊拐角,石板松动,她脚下一绊,篮子倾斜,纸团滚出,沾了尘灰。她未察觉,扶稳筐子继续前行。片刻后,一双皂靴踏近,靴尖轻碰纸团。魏玿缓步而至,目光扫地,本欲踢开杂物,忽见那半朵梅花,脚步一顿。
他俯身拾起,指腹摩挲针脚。这纹样他认得——赵嵩早年用以标记清除名单,从未外泄。如今出现在一张焚余废纸上,绣工拙劣,偏又藏了真迹。他脑中闪过昨夜北巷草人胸前的字条:“三更赴死者,魏玿也。”那时他尚能镇定返程,此刻却觉喉间发紧。
赵嵩近年清洗旧部,手段渐重,若真要他死,何必留纸?可若非赵嵩授意,谁又能仿得如此精准?
他将纸团攥进袖中,面上不动声色,步伐却比往常快了半分。巡防兵列队迎面而来,他摆手令其退避,径直穿过侧门回值房。
案上文书整齐,他却无心翻阅,只盯着袖口银线梅花——那是他每日必抚的习惯,今日却觉得刺眼。他起身锁门,换下外袍,连夜出城。
三更鼓响,城西别院。
魏玿推开密室木门,未通报,直接闯入。慕容彦正执笔抄录账册,烛光映着纸面,字迹工整。
他抬头,见魏玿立于案前,脸色沉沉,不语,只将纸团拍在桌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可识得此纹?”
慕容彦放下笔,目光扫过纸团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没碰那东西,只缓缓合上笔帽,道:“你慌了。”
魏玿盯着他眼睛,试图找出一丝破绽。对方神色如常,语气平淡,反倒衬得他自己像失了分寸。他咬牙:“若主上要我死,为何不留令,只丢一张纸?”
“若真要你死,”慕容彦慢声道,“何必留纸?直接动手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轻点案角,“有人想让你疑心主上,也想让我疑心你。”
室内静下来,烛芯爆了个小花,火星坠入铜盏。魏玿站在原地,手背青筋微凸,他知道这话有理,可那一针一线的梅花,像根刺扎进脑子里,拔不出,也咽不下。良久,他开口:“我们之间,不能再有第三个人插手。”
慕容彦没接话。他只是站起身,吹灭蜡烛,留下一句:“天亮前回去,别让人看见你来过。”
魏玿转身离去,背影僵直,门在他身后合上,屋内重归黑暗,慕容彦未动,立于窗前,听脚步声远去,片刻后,他重新点灯,取出暗匣,将纸团放进去,盖上,匣面刻着一道浅痕,像是旧年刀锋所留。
相府绣房,灯还亮着。柳蝉声坐在纺车前,手中理线。线轴转了一圈又一圈,素线缠紧,无声无息。她低头,袖口半朵梅花伏在布面,静如死水。窗外风起,吹动窗纸一角,她耳尖微动,听见春桃的脚步进了院门。
她放下线轴,吹灭油灯,卧于榻上闭目。手指微微松开,掌心朝上,贴着粗布被面。 夜风穿隙,掠过梁木,发出细微响动。她没睁眼,呼吸平稳,像已入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