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小径上，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。柳蝉声脚步未停，右手按在胸前，布带紧缚的包裹压着心口，每一步都震得肋骨发麻，春桃跟在半步之后，灯笼熄了，手还攥着柄，指节泛白。

河风从左侧灌来，吹得裙角贴住小腿。她停下，背靠一棵歪脖槐树，闭眼。子时的回音又浮上来——“雁断衡阳”。

四个字在脑中盘旋，音调起伏如波，她用舌尖抵住上颚，默念三遍，辨出其中暗码：撤离令，即刻离巢，转向桐川。这是《九曲声笺》里唯一启用过的撤退指令，十年前生母教她第一句密语时说过：“若闻雁断，便是火起。”

她睁眼，袖口半朵梅花在晨光下看不出颜色。指腹摩挲针脚，三长两短，与昨夜窗纸三角孔对应无误。信源成立。

她蹲下身，从发间抽出锈针，在左手掌心划下三道短痕，深浅不一。春桃盯着她的手，点头，她又从怀中取出薄纸，咬破指尖，血珠滚落，写下“桐川”二字，迅速包进小绢袋。动作未停，将袋子塞入春桃鞋垫夹层。春桃低头，右耳垂那颗朱砂痣在树影里一闪。

她抬眼盯住春桃，缓慢摇头，再点头，嘴唇未动，意思清楚：勿言，速去速回。

春桃转身，沿原路折返，身影消失在林缘时，柳蝉声才直起身，继续沿河岸前行。水声渐响，芦苇丛在前方铺开，湿气扑面。她拨开草茎，走入深处，蹲下，将包袱放在膝前。布带解开一半，没再动。

她从石堆捡起三块扁片，排在泥地上，代表七条路径。昨夜七路影卫分走不同方向，她记得各自出口位置。手指点过每一处，推演最快抵达桐川的路线。

东南风起，吹得芦苇沙沙作响。她折下一截枯杆，含在唇间，吹出三声短哨，间隔均匀。这是最简联络音，只用于确认全员脱险。

等了半盏茶工夫，水面无动静。

她收回芦管，重新捆紧包袱，压进衣襟。目光扫过河面，远处漂来一只空鸭笼，随波打转。笼顶插着半片褪色红绳，打了死结。她看清了，肩头微微松下，随即绷紧。那是影卫的“全员撤离”暗号，由最后离岗者留下。

她没动，坐回泥地，面向桐川方向，静等夜幕。

春桃穿过巷尾时，日头已高。她提着篮子，里面三双旧布鞋，最上一双是柳蝉声昨夜交给她的绣鞋。鞋面素净，只在边缘走了一圈细线。她蹲在晾绳下，假装整理，实则从袖中取出小绢袋，捏碎，将灰烬混入胶泥，搓成新线轴。取针，以倒三针压回纹法，将“桐川”二字绣入右鞋内衬。针脚紧密，表面看只是加固缝线，毫无异样。

她收针，剪线，把鞋放回篮中。抬头见巷口站着个乞儿，衣衫褴褛，眼窝深陷。她走过去，低声说：“墨影哥哥托我捎的，旧鞋补好了。”乞儿接过篮子，转身奔向城北废窑。

两名巡防军从街角走过，其中一个瞥见春桃手中针线，笑了一声：“这丫头倒勤快。”另一人拍他肩膀，两人继续前行。

春桃站了一会儿，提篮往洗衣房方向走去。途中经过井台，她停下，把鞋篮放在石沿，假装晒鞋。阳光落在鞋面上，那半朵梅花纹路安静地伏着，无人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