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窗隙,吹得油灯焰尖一斜。柳蝉声的手指从膝头抬起,指尖沾着方才藏线时蹭上的灰。她未起身,只将灯盏往桌角挪了半寸,影子便从墙面上缩回一段。
春桃坐在床沿,鞋垫已缝到第三圈绞结,红线在指间绕过两次,压进底布夹层。她低头咬断线头,喉头动了动,没出声。窗外巡防军的脚步刚过,青砖震颤的余感还在脚底。
柳蝉声站起,走到西厢窗前。窗纸旧了,右下角有道裂痕,她用指甲顺着裂口划开一小片,露出外面树影。她从袖袋取出一枚绣针,针尖对准窗纸,扎下第一孔——轻、准,不带一丝拖拽。第二孔稍高,第三孔略低,三孔成三角,如梅蕊初凝。针收回袖袋,她将窗扇合紧,裂痕遮住小孔,像从未动过。
树梢微晃,一道黑影贴墙掠过,落地无声。片刻后,另一处屋脊也闪出一点轮廓,继而消失在檐角。七路方向,皆有暗影离府,或翻墙、或潜沟、或混入运炭车中。脚步声渐远,街巷空了一截。
张嬷嬷拄拐杖行至前院洗衣房时,天光仍未亮透。她左手提木盆,右手扶拐,走到水槽边弯腰舀水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盆底磕上石阶,湿衣滚落满地。她骂了一句粗使婆子懒怠,声音响亮:“整日偷闲,连个盆都拿不稳!”话音传出门房,守卫探头查看,见是老嬷嬷摔了东西,便朝东侧偏院走去。两人蹲下帮忙拾捡,她拄拐立于原地,左脸疤痕在晨光下显出淡白纹路,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柴房方向。
柳蝉声执灯低首,携春桃自后廊穿行。裙角拂过墙根枯叶,两人停在废弃柴房门前。门板虚掩,她推门而入,灯芯轻跳。屋内堆着旧筐与碎柴,她走向西北角,掀开地砖,下方露出石阶,向下延伸。春桃握紧手中灯笼,光晕照出阶梯边缘的青苔。二人迅速下行,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,柳蝉声以指叩门三下,门内机括轻响,向内滑开。
密道内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。油灯映出岩壁渗水痕迹,脚下石板湿滑。行至第三处转折口,柳蝉声停下,从袖中取出绣针,在右侧墙缝轻轻撬动。一块砖松动,她抽出,取出油布包裹。包不大,入手沉实。她解开一角,泛黄账册残页叠在一起,墨迹斑驳;另有一枚断裂宫牌,铜质边缘刻“长公”二字,缺口参差。她将包裹紧缚于胸前,布带绕过肩背,压进衣襟。春桃伸手扶她,她点头,继续前行。
身后传来轻微震动,似有土屑落下。柳蝉声加快脚步,春桃紧跟其后。最后一段甬道倾斜向上,出口被荒草覆盖。柳蝉声推开机关板,冷风灌入,草叶分开,外头是城西荒林,枯枝交错,远处城墙轮廓隐现。
两人爬出,柳蝉声回手按下地面石块,机关闭锁,杂草复位,不留痕迹。她立于林中,呼吸一次,抬手抚过胸前包裹位置,确认仍在。春桃环顾四周,手指仍勾着灯笼柄,火苗将熄。
天边微白,未露日光。林间小径通向不同方向,一条通往旧渡口,一条沿河岸延伸。柳蝉声选了后者,踏出第一步。春 桃跟上,鞋底碾碎枯枝,发出短促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