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窗棂时,柳蝉声已坐在纺车前。她从篮底取出素锦,指尖挑开袖口半朵梅花的缝线,抽出一根银灰丝线。线尾微颤,她将其缠上小瓷瓶口,绕三圈后打结——这是昨夜“记此纹”指令的落点,也是今日行动的起点。
春桃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陶罐。她低头看那缠线的瓶子,眼神一紧,随即接过放在篮中。她没说话,只将绣有梅花印的薄饼覆在粥面,扣紧盖子。外袍略显宽大,她特意将袖口压过手背,遮住腕上新沾的一点灰痕。
角门巡更刚过,洗衣妇挑着水桶成群经过。春桃混入其中,脚步放慢半拍。她随人流拐进侧巷,在第三棵老槐树下停下系鞋带。身后传来竹筐落地声,背筐老仆蹲下身,顺势接过她递出的粥罐。两人无言,老仆起身继续前行,身影隐入宫墙夹道。
柳蝉声立于井台边,手中搓着粗布巾。她望见春桃折返,微微颔首。春桃走近,耳垂上的朱砂痣在日光下一闪。她低声说:“到了。”柳蝉声未应,只将湿布拧干,挂上井沿铁钩。
东宫茶房后间,李全屏退杂役,关严门窗。他揭开粥罐,取出薄饼,银匙轻刮底部。一张细如蝉翼的纸条滑出,上书“东宫有眼”四字。他捏住纸角,指腹摩挲片刻,随即吹灭油灯,藏条入袖。
当夜亥时,李全持牌入库。他调出近月进出簿册,摊在灯下。饭食单与轮值表并排铺开,他逐行比对。初五、十五两日,送茶太监皆为同一人,名唤陈吉。其后半日,布防图必有微调,改处用朱笔勾连,形似逆钩。他又翻出三日前书房地面清扫记录,发现陈吉曾独自停留盏茶之久。
次日凌晨丑时三刻,茶房后巷雾气弥漫。李全率两名亲信伏于墙根。水桶声响由远及近,陈吉挑担而来。桶落石板刹那,三人突起制伏,麻布塞口,绳索捆臂。搜身时得蜡丸一枚,藏于内襟暗袋。李全捏破蜡壳,内裹密信残片,字迹模糊,唯见“赵相”“初七”“盐铁”等词。
天光未透,老仆携罐回府,停于偏院柴门。春桃开门接应,引至安全屋。柳蝉声已在屋内等候。她取过瓷瓶,倒出少许松烟凝雪粉,溶于半碗温水。陈吉被按坐于地,喉间受压,被迫饮下。
药液入腹不过片刻,陈吉眼神渐涣。他张嘴欲呕,却被柳蝉声抬手制止。春桃执笔蘸墨,摊开纸页。陈吉喘息断续,开始低语:“赵相……每月初七……收江南盐铁使贿银三万……换玉牒改籍……账走户部虚项……”声音渐弱,又强提一口气,“凤逆营主使……在宫中穿靛蓝袍者……”话音未落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柳蝉声挥手,命人将其拖至角落。春桃停笔,将供词抄本递上。柳蝉声接过,逐行扫视,确认无误后卷起,塞入袖中暗袋。她起身踱至门边,掀帘一角观察外院。无人走动,檐下风铃静垂。
李全站在屋角,手中擦拭银匙。他将蜡丸残渣倒入火盆烧尽,灰烬踩灭。随后提起空罐,准备归还东宫器具库。他临出门前看了柳蝉声一眼,见她不动,便自行离去。
春桃立于门外,手中紧握副本纸页。她右耳垂微跳,目光扫过回廊两端。无人接近。她轻轻叩门三下,屋内无应。片刻后,门开一线,柳蝉声探身接过纸页,反手关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柳蝉声坐于案前,取出针线包。她拆开鞋面夹层,将供词副本压入其中。针脚重新走了一遍,线迹稍深,恰好覆盖原处错缝。她放下鞋面,伸手摸向枕下——银针仍在。她将其抽出寸许,看了看,又推回去。
窗外日头升高,晒到门槛一半。她起身关窗,动作缓慢。木栓落下时发出轻响。她退回案前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茶水涩苦,她咽下,未皱眉。
春桃仍在门外守候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纸页,指尖反复摩挲边缘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第一声敲过。她抬头望天,云层渐厚,风开始转急。
柳蝉声站起身,将绣鞋放入篮底。她披上外衣,推开屋门。春桃立即迎上。她未说话,只朝西角门方向微抬下巴。春桃会意,转身先行带路。
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柴门。柳蝉声驻足,回头望了一眼偏院。窗纸映着日光,静如止水。她抬手抚平衣袖,确认暗袋稳妥。然后迈步出门,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。
安全屋内,陈吉仍昏卧于地。李全留下的 亲信靠墙而坐,手按刀柄。屋顶瓦片轻微震动了一下,不知是风还是猫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