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进绣房,窗纸泛出灰白。柳蝉声坐在矮凳上,右手拇指缠着褪色布条,指腹那道火石划伤还泛着红。她低头盯着手中络子,丝线在指间绷直,针尖对准右鱼尾部第三针的位置。
粗使丫鬟提着水桶从门外经过,木盆磕碰门槛发出响声。她没抬眼,只将针稳稳压下,三针斜挑,逆针入布,收尾时指尖微顿,留下一个极小的凸起。这是“梅心向北”的暗记,旧部才认得。左鱼用正针绣成,纹路流畅,旁人只当是寻常绣活。
她放慢动作,故意让线头从指缝滑落。身子一歪,弯腰去捡,袖口半朵梅花蹭过针线盒底。血丝沾上木漆,几乎看不见。再坐直时,呼吸平稳如常,仿佛真只是个手笨的哑婢。
春桃端着托盘进来,放下一碗冷粥。她看了眼柳蝉声手中的络子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柳蝉声点头,将双鱼络子叠好,塞进托盘底下。春桃端起盘子,转身走出去。
东宫采办太监站在廊下清点绣样。春桃走到他面前,把粗布巾递过去。太监皱眉接过,抖开一看,是个双鱼络子,做工不算精细,但针脚齐整。他正要丢回,目光忽然停在鱼尾处——那里收针的方式不对,像是折枝梅的变法。
他盯了片刻,低声命人看住春桃,自己捧着络子快步往内殿走。
半个时辰后,李全骑马入相府西门。他穿青灰短袍,腰挂文书袋,报称奉太子令查验各府贡绣进度。管事引他去绣坊,他一路不语,只在路过井台时多看了一眼。
绣坊里,柳蝉声正低头补鞋面。李全站在门口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半朵梅花上。她不动,针线继续走,一针、两针、三针,速度未变。
他走进来,抽出一本账册翻看,忽然抽出一张纸条夹在其中,递过去。声音压低:“东宫说,这络子针脚旧了。”
柳蝉声抬眼。李全看着她,不动声色。她左手仍捏着鞋底,右手三指轻捻针尾,连挑三下。动作细微,像在理线。
李全瞳孔一缩。他合上账册,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。
天近午,春桃从角门回来,手里攥着一双旧鞋。她进屋关上门,从鞋垫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柳蝉声接过,拆开,纸上无字。她摸出火石,在灯芯上擦了一下,火焰跳起瞬间,纸上显出几行墨迹:
“东宫已知。信使三日一更,以绣样为凭。慎言。”
她吹灭火苗,将信纸凑近灯焰。火舌卷上来,字迹蜷曲变黑,最后一点余烬落入陶碗。她伸手把春桃刚才带来的旧鞋拿过来,掀开鞋垫,把烧剩的灰渣撒进去,再原样塞好。
春桃站在旁边,右手不自觉按住右耳垂那颗朱砂痣。她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柳蝉声把鞋放在床沿,重新拿起双鱼络子。她没再绣,只是用指尖摩挲鱼尾那三针斜挑的位置。窗外风吹檐角铁马,叮的一声,她眼皮未抬。
李全骑马出相府东街,缰绳收紧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墙,袖中手指屈起,比了个三指朝下的手势。路边卖炊饼的老汉看见,低头掀开筐布,底下压着一只空鞋垫。
柳蝉声把双鱼络子放进针线篮底层,盖上碎布。她起身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院中无人。她退回,从床底拖出绣鞋,打开夹层,将密信残灰倒入。合上鞋跟时,指尖触到一丝湿意——昨夜藏的草灰还没干透。
春桃坐在角落小凳上,手里搓着一根麻线。她忽然抬头:“明日……还要送吗?”
柳蝉声看着她,慢慢点头。
春桃低下头,继续搓线。线越搓越紧,勒进指腹,她没松手。
柳蝉声走到纺车旁,拉开底板暗格,取出小瓷瓶。她倒出一点黑烟残迹,混进新调的染料里。染线浸入水中,颜色发暗,像淤血沉底。
她把染好的线收回篮中,正好压住双鱼络子。
天色渐暗,烛火点亮前,她坐在床沿,右手拇指解开布条。伤口结了薄痂,碰水会裂。她重新缠好,拿起针,对着烛光检 查针尖是否干净。
烛芯爆了个花。她伸手剪去焦头,火光晃了一下,映在她眼中,短暂亮起又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