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蝉声在井台边站了许久，待人群渐渐散去，她才拖着步子走向草料堆。 夜风掠过草料堆，干枯的秸秆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柳蝉声蹲在井台边，指尖还残留着火石擦过的粗粝感。她刚收回手，远处便腾起一道暗红的光晕，映在低垂的云底，像一块烧透的铁皮被掀开了一角。

她没起身，只是慢慢将湿布拧干，水滴落在石板上，洇出一圈深色。几个粗使婆子从廊下跑过，喊着“走水了”，脚步杂乱地扑向西墙外。她这才站直腰，肩背微塌，拖着步子混进人群。火势不大，只烧着了草堆根部，烟却浓，顺风往北卷。她抬眼望了一次，目光停在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，随即低头，跟着众人提水桶、递沙袋，动作迟缓，像是被烟呛住了喉咙。

京郊据点外围，四棵歪松在月光下投出斜长的影。墨影伏在坡后，腰间夹层紧贴肋骨，那张布防图用油纸裹着，未拆封。他原定子时前完成标记，此刻已迟了半刻。他绕行旧驿道时发现三处踩压痕迹，一处在泥洼，两处在碎石坡，脚印深浅不一，但间距一致——是轮换盯梢的人。他没动声，只将匕首换到左手，右手摸出炭粉包。

犬吠响起时，他正划下第一个“×”记。声音来自东南，断续，有节制，不是野狗惊叫。他立刻收手，翻身滚入灌木丛，屏息贴地。片刻后，两道黑影从林间穿出，佩刀未出鞘，却在松树周围绕行，一人停下查看树根，另一人仰头看枝杈。墨影不动，连呼吸都压进肺底。等两人走远，他才抽出铜钉，压进落叶下，转身朝第二处地标疾行。

断碑倒在荒草中，裂口朝南。他依口诀寻到位置，在碑背刻下“×”，再以指甲刮下一点青苔盖住痕迹。第三处老槐裂洞，他在洞口内侧嵌入铜钉，指尖触到底部有异物——是一截断绳，带血渍。他未多看，迅速退出。石碾、枯井、破庙檐角，他逐一抵达，动作越来越快。每完成一处，便在袖内布条上划一道痕，七处标记，七道划痕。

最后一处是土台残柱，孤立在乱坟岗边缘。他刚刻完“×”，远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。他立即矮身，翻入沟壑，借杂草掩住身形。三骑掠过土台，未停，直奔据点中心。他伏在沟底，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。等蹄声远去，他才缓缓爬出，抹去脸上泥灰，确认七个标记全部完成。布防图仍在腰间，未损。

魏无羡站在府邸高阁上，手扶栏杆，望着北面火光。火势已受控，但方向不对——不在据点，而在赵府西墙外。他身后站着一名心腹，低声禀报：“草料场起火，更夫换岗时无人值守，泼了灯油引燃。”

“人呢？”

“救火的仆役里有她。”

魏无羡眼神一沉。他早设好陷阱，诱墨影入据点，再以猎犬追踪，逼其现身。可火一起，守卫调动，据点空虚，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。他原以为能一网打尽，如今却只抓到一场虚火。

“查清楚没有？”

“尚未回报。但……探子说，墨影昨夜曾潜入皇宫，盗走布防图。”

魏无羡闭了闭眼。他早该想到，柳蝉声不会只等消息，她会动手。他转身走入密室，取信一封，蘸墨写下“据点暴露，速议对策”八字，封以“雁足印”，命心腹快马送往城外别院，交予慕容彦。

“不报赵嵩？”心腹问。

“现在报，是他疑我失察；晚些报，是我替他除患。若此时向赵嵩禀报据点暴露之事，赵嵩定会认为我未能及时察觉并防范，怀疑我失察；而若晚些时候再报，待我将后续事宜处理好，便如同是我替他解决了潜在隐患。” 魏无羡将信递出，“去吧。”

柳蝉声回到房中时，火已灭了大半。她脱下外裙，抖落肩头草灰，藏进鞋底夹层。油灯还亮着，她吹灭，屋内陷入昏黑。她坐到床沿，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火石，指腹留下一道细小的划伤。窗外风止，枯藤贴墙，不动。她抬起手，在黑暗中摊开掌心，仿佛还能看见那　　道北去的火光。

明日她仍要绣鞋，针脚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