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,偏院的青砖被晒得发白。柳蝉声端着粗瓷托盘从灶房出来,盘里一碗凉茶,碗底压着张嬷嬷早上留的话——“膳厅桌角裂了,别碰”。她脚步不快,裙摆扫过门槛时略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,又继续往前走。
膳厅门开着,风穿堂而过。她低头跨过门槛,鞋尖磕到门坎边缘,身子一晃。托盘倾斜,茶碗翻倒,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片。水渍四溅,湿了她的布鞋和半幅裙角。
她没动,也没抬头。四周静了一瞬,远处有仆妇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她缓缓蹲下,手指伸向最大那块瓷片,指尖刚触到边缘,忽然一滑,左手腕内侧擦过锋利断口。血珠立刻冒了出来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腕后一道旧疤上。
鲜血浸润,淡痕转深。那疤原本模糊,此刻轮廓清晰起来——形如半朵梅花,瓣尖微卷,像极了冷宫窗纸上被火燎过的印子。
风扬起她的袖口,她不动,只抬眼望向廊下。张嬷嬷拄拐立在那里,竹杖抵地,指节泛白。两人目光相接,柳蝉声没躲,也没示意,只是慢慢收手,将染血的布条递过去,像寻常婢女求包扎那样。
张嬷嬷走近,接过布条,低头看她手腕。视线停在那道血痕上,久久未移。她喉间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怎地这般不小心?”
柳蝉声摇头,指尖轻点自己袖口内衬,示意还有干净布条。张嬷嬷转身去取,刚迈一步,忽觉右手被人攥住。她猛地回头,只见柳蝉声已抽出袖中绣针,针尖朝下,在自己掌心虚划一个“梅”字,随即反手一送,针尖刺入张嬷嬷掌心半分,血珠沁出。
她不等张嬷嬷挣脱,左手疾动,在对方掌纹间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救我”。
张嬷嬷浑身一震,拐杖撞地发出闷响。她瞪大眼,想抽手,却被柳蝉声死死扣住。就在这僵持刹那,柳蝉声松开右手,抬手拨开发髻一侧,露出耳后发际线下一道浅疤。位置、弧度、长短,竟与当年长公主遇袭处完全一致。
张嬷嬷呼吸骤停。她盯着那道疤,嘴唇微颤,眼中闪过惊疑、痛楚、难以置信。良久,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柳蝉声松手,收回绣针,用布条裹住自己伤口,动作平静如初。她拾起碎片放入托盘,端起空盘起身,转身离去。背影依旧微驼,步子缓慢,一如往常笨拙。
她回到屋中,关上门,从床底取出一只旧木盒。掀开夹层,里面是一张残页——仿官府格式,写着“柳氏,籍贯不明,入府年月涂改”,字迹刻意粗糙,墨色新旧不一。她将纸页夹进送药托盘底层,覆上三味药材,盖好布巾。
半个时辰后,她提托盘出门,走向主院书房。途经巡役岗亭时,故意绊了一下,托盘一歪,一页纸飘落泥地。一名巡役瞥见,弯腰捡起,见是户籍残页,皱眉盯了片刻,转身往文书房走去。
柳蝉声继续前行,至书房外,将托盘交予小厮。小厮接过,未察觉异样。她转身离开,绕道西巷,经过档案阁侧门时,脚步未停,也未回头。
张嬷嬷已在阁内。她拄拐站在积尘的册架前,手中拿着一本虫蛀的《婢录》,指尖在纸页间翻动。她查的是去年冬衣账目,名目正当,守档老吏并未多问。但她真正找的,是十年前那一册。
灰尘呛人。她翻到中间,忽觉页脚不对——纸张断裂处参差,非自然破损。她小心展开,只见柳蝉声名下那页,右上角被人撕去,残留墨迹隐约可见:“系出宫闱……音毁因毒……”八字残痕。
她手指一顿,迅速合上册子,塞回原位。转身欲走,忽听门外脚步声近。她不动声色,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查验记录,吹干墨迹,拄拐出门。
傍晚,魏无羡步入书房。他穿月白长衫,袖口暗绣银线梅花,指尖习惯性敲击桌面,节奏如绣花时的针脚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禀报,“今早张嬷嬷曾在档案阁久留,查的却是三年前旧档。”
赵嵩坐在案后,手中正捏着那张户籍残页,闻言手指微顿。
魏无羡又道:“她左脸那道疤,听说当年便是为护主烧伤……如今见相似之人,难免旧情复燃。”
赵嵩没说话。他缓缓摩挲拇指玉扳指,目光落在残页上“籍贯不明”四字,良久,才道:“盯住她。”
魏无羡低头应是,退了出去。
偏院,柳蝉声坐在纺车旁,手中握针,低头缝补绣鞋。针线穿过布面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她神情如常,动作平稳,仿佛今日从未摔过碗,也未刺过谁的手心。
但袖中藏着一枚绣针,针尖染血,已被她用布条仔细裹住。她没剪线,也没收尾,只让最后一针悬在那里,线头未断。
窗外,天光渐 暗,风穿过井台边的枯藤,发出细碎摩擦声。她没抬头,也没去捡被风吹落的那片槐叶。
纺车木轴静止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