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16章 艾草的黑烟

  申时初,天光斜压过府墙,将西廊的砖缝染成淡灰。柳蝉声坐在纺车旁,指尖还贴着地板暗格的边缘。她刚收手,木片已踩实,绣布碎片藏得严丝合缝。


窗外风过,一片枯叶悠悠落在门槛边。


她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提起竹篮。篮底垫着旧布,上面搁着一叠草纸——每日申时送刑房的例事,无人过问,也无人拦。


走至西角门,她脚步放慢。洗衣妇三日前曾嘀咕过一句:“刑房烧了三炉香,连个毒影都没试出来。”那时她正低头拆线,没应声,只把这句话织进了络子第三结。如今,那结已被剪断,换上了新线。


刑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吏,背身说话。一人抬脚踢开门槛边湿柴,抱怨道:“潮气重,火盆点不着。”另一人冷笑:“死人都验不出因由,烧什么都是白搭。”


柳蝉声低头走近,篮子轻晃。她走到门前五步,忽然脚下一滑,身子歪侧,竹篮翻倒,草纸散了一地。她跪下收拾,动作迟缓,右手悄悄从袖中抽出一束干艾草——拇指长,边缘泛灰,是昨夜从尸体鼻下取回后,又蘸过指尖残留毒迹的那根。她趁俯身之际,将艾草压进火盆旁潮湿的砖缝里,再用一张草纸盖住。


她慢慢拾起纸张,重新叠好放进篮子,提起来,低着头退出去。守吏扫了她一眼,见是常来送纸的哑婢,便不再理会。


她走回西廊尽头,拐入炭道,未再前行,而是贴墙蹲下,从袖口撕下一小块布条,塞进墙缝。这是她设的窥点——墙高,缝窄,正对刑房后窗。她伏地片刻,听见自己呼吸沉稳,心跳如常。


约半刻钟后,墙缝中透出一丝异样。


火盆旁的地面,湿气蒸腾处,艾草边缘缓缓泛起一层灰斑,继而升起一缕极细的黑烟,游丝般向上爬升。起初几不可察,但随着烟丝加粗,颜色渐浓,竟如墨蛇盘绕,在空中扭出一个短促的弧。


一名刑吏正好转身,目光掠过,眉头一皱,朝那边走去。


就在此时,拐杖轻叩青砖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张嬷嬷拄着青竹杖,挎着药箱,从廊外缓缓行来。她停在刑房门口,目光落在那缕黑烟上,脸色微变。


“这烟……不对。”她低声说。


守吏停下脚步,回头:“嬷嬷也瞧见了?以为是湿柴闷燃。”


张嬷嬷趋前两步,鼻翼微动,随即压低嗓音:“不是火气,是无影毒反气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早年宫中老医讲过,此毒无形无味,唯遇三年陈艾草,生黑烟如墨蛇。解法也奇——需松烟凝雪调冰蟾粉,方能中和。”


众人面面相觑。有人问:“松烟凝雪?那是什么东西?”


张嬷嬷摇头:“如今会配的人,怕只剩凤逆营里那几根老骨头了。”


话音落,她不再多言,拄杖转身,沿原路离去。背影佝偻,步伐却稳,像几十年如一日的老仆,不曾多看一眼身后。


刑房内一时寂静。黑烟渐渐稀薄,终至消散。守吏低头查看砖缝,只捡出一段烧焦的草梗,扔进火盆,嘟囔道:“邪门。”


柳蝉声仍伏在墙缝后,目送张嬷嬷身影消失于西廊尽头。她缓缓起身,拍净衣角尘土,提篮返程。途中未走正道,而是绕至刑房后墙,停在通风口下方。她掏出一块旧帕,铺在地上,静候片刻。待夜值换岗的铃声响起,她迅速收起帕子——上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灰烬,是黑烟冷凝后渗出的残迹。


她将帕子折成小块,裹进袖中,一路无言回到偏院。


锁门,吹灯,屋内陷入昏暗。她蹲下,撬开纺车底板暗格,取出一只小瓷瓶,将裹着灰烬的帕子塞入,密封,压进夹层。手指抚过瓶身,确认无误,才合上木板,踩实。


她坐回床沿,袖口那半朵  梅花垂在膝前,丝线未动。窗外风起,吹动枯叶,拍打窗棂,啪的一声,像谁在敲门。


她不动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别欺她哑,会要命

封面

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