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天光已稳稳压住檐角的薄雾。柳蝉声推开偏院木门,竹篮提在左臂弯里,指尖仍残留昨夜炭笔磨纸的粗涩感。她没走正廊,贴着墙根往洗衣区去,脚步不快,也不慢,像每日无数遍重复的那样——取回浆洗过的旧布条,带回屋拆线重用。
西角门方向传来低语,断续夹杂着惊喘。巡夜婆子蹲在柴房口,袖子掩着鼻,另一人正扯麻布要盖尸身。柳蝉声目光一扫,停在那截露出的手腕上:指节微张,右手攥得死紧,半片布角从掌心翘出,绣纹残缺,却有一瓣梅花轮廓清晰可辨。
她认得这针脚。
脚步未滞,她继续前行,只在经过时略略侧身,借篮中布条遮掩,右脚轻轻踢开一旁草绳。顺势蹲下整理,指尖掠过尸体手腕内侧,皮肤已有僵意,唇色淡紫如褪尽的梅瓣。她不动声色取出袖中干艾草,一束不过拇指长,常日用来熏柜驱虫。此刻凑近鼻息三寸,艾草边缘无声泛起一层极淡灰斑,转瞬即隐。
无影毒。
她直起身,篮子压回臂弯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眼角余光扫见巡夜婆子抬眼望来,她立刻垂首,装作被风吹了眼睛,抬袖轻揉。待对方移开视线,她才缓步离去,鞋底碾过青砖接缝处一道细裂,稳而无声。
回到偏院,她将竹篮搁在门槛边,反手关上门闩。低头脱鞋,动作迟缓,右手探入鞋底夹层,将那半片绣布小心抽出,叠成指甲大小,塞进袖口内衬。袖口那半朵梅花静静伏着,丝线未动。
午时将近,府中巡守换岗,脚步声由密转疏。她拎起旧布筐,照例往库房方向去。行至西廊尽头,拐入一条荒废炭道——碎石铺地,两壁高墙,头顶藤蔓纠缠,阳光漏得稀薄。她走得不急,筐中布条随步伐轻晃。
炭窑后巷口,张嬷嬷拄拐立于残墙阴影下,青竹杖尖点地,未动。柳蝉声走近,在距她三步处停下,从袖中取出绣布碎片,递出。
张嬷嬷接过,指腹摩挲背面,片刻,压低嗓音:“凤逆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分两派——收买派听赵嵩令,效忠派还记慕容彦旧名。”她将碎片交还,“留着,这是标记。”
柳蝉声接过,指尖触到布角边缘一处极细微刻痕,深浅不均,似刀尖仓促划出。她未问,只将碎片重新藏入鞋底夹层。
张嬷嬷拐杖轻叩三下,一下轻,两下重,随即转身,沿原路离去。背影佝偻,步伐却稳,像几十年如一日扫地的老妇,不曾多看一眼身后。
柳蝉声立在原地两息,提筐转身。她走回偏院,锁门,坐到纺车旁。从袖中取出一枚锈钉,撬开地板一角,将绣布碎片压进缝隙,覆上木片,踩实。抬头看屋顶横梁,裂痕依旧,如昨夜所见。
她静坐片刻,起身脱鞋,翻检鞋底夹层,确认再无遗漏。袖口梅花随动作轻颤,丝线未 断。窗外风穿回廊,吹动一片枯叶贴在门槛上。她没去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