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府里还飘着灶火未散的焦味。柳蝉声抱着一叠旧布筐,沿着回廊往仆役院走。她脚步慢,肩微塌,像是被刚才那场火吓出了神,走路也不利索。几个小丫鬟从她身边跑过,议论着赵嵩要查厨房的事,她没抬头,只把筐抱得更紧了些。
库房那边已经闹起来了。管事带着人进出,账册翻得哗哗响,说是少了五百两银子。赵福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袖口沾了点墨灰,手在抖。他昨夜才因厨房那袋银子被问话,今儿又出这档子事,连站姿都比平日僵了几分。
赵嵩来了,没穿外袍,只披了件深色常服,腰带系得整。他不看赵福,只盯着库房门框上那道旧刻痕,像是在数年头。半晌,他才开口:“你经手的事,你自己查。天黑前,我要知道银子去哪了。”
赵福低头应是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知道这话不是信他,是逼他自证。
柳蝉声站在廊柱后,筐底蹭着砖缝。她不动,只等赵福进了库房,守门的小厮也跟着进去点数铜钱。她这才挪步,绕到仆役通道的侧门,提着筐往里走。筐里是刚晒好的粗布被套,灰扑扑的,和洗衣婢送的没什么两样。
赵福的屋子在独院角落,门上有铜扣,平时锁着。今日因他在库房,门虚掩着,有个小厮守在外头。柳蝉声走近时故意绊了一下,筐一歪,几件布套滚出来,散在门槛前。
小厮皱眉:“又是你?干什么的?”
她指了指屋里,又指了指手里的被套,嘴巴张了张,发出个含糊的音。小厮认得她是常来送杂物的哑婢,平日笨手笨脚,也不惹事,便挥手:“快点,别在这碍眼。”
她低头进屋,筐放在地上,慢慢收拾散落的布套。屋里有股陈年樟脑味,床铺整齐,被褥叠得方正。她走到床边,借着弯腰整理的动作,迅速拆开被褥内衬的一角,将藏在怀中的一床棉被夹层里的银袋抽出,塞进夹层深处,再用粗针密线缝了三针,复原如初。
针脚和原来的差不多深,线也是同一批粗麻,看不出新迹。
她收好针线,把剩下的布套摆上柜子,退了出去。临出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铺——平整如初,没人会想到那里藏着一枚私章。
赵福查到申时仍未歇。他翻了账簿,问了守夜,连柴房的地砖都掀了几块。没人见谁动过银子,也没人敢应声。他越查越急,额上沁汗,手指在账页上划得发颤。最后他甩了笔,转身回房。
屋里没人。他脱了外袍扔在椅上,坐到床沿喘气。被褥有些硬,他习惯性地拍了两下,又用力抖开。棉被一掀,一个布袋滑出来,落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
他愣住。
低头捡起,袋子沉手,布面发暗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解开死结,倒出几块碎银,又翻过袋口——印章清晰,是他自己的私章,刻得极细,连“福”字末尾那一钩的顿笔都在。
他手一抖,袋子差点落地。
还没回神,门外传来脚步声,稳而缓,像是早有准备。他猛地抬头,门已被推开。
赵嵩站在门口,身后没跟人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袋子,又看向赵福的脸。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说话。
赵嵩走进来,拿起银袋,翻看印章。他指尖在“福”字上停了停,然后递还给赵福:“你是老仆,我不信你也背我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边时,脚步微顿,低声对门外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轻,屋里听不清。
但赵福听见了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变了——不再是定时巡查的节奏,而是贴着院墙,一步不离地守住了前后门。
他坐在床沿,手里还攥着银袋。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,湿了一片。窗外日头偏西,照在床角,映出他抖的手指。
柳蝉声此时已走出仆役院,抱着空筐往偏院去。她走得很慢,像平常一样低头,袖口素布随风轻扬。路过一棵老槐时,她停下,弯腰系了下鞋带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大腿外侧——一下轻,一下重,再一下轻。
她直 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偏院的门就在前方,青石路干净,没有落叶。她迈步进去,背影融进廊下的阴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