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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小丫鬟的大疑问

  晨光斜照进回廊,柳蝉声拎着木桶从偏院出来。她走得很稳,脚步落在青砖接缝上,没有偏移半分。右手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,那点梅花形状的旧疤微微发烫,但她没停步,也没低头看。


西跨院方向传来动静时,她已走到第三根檐柱旁。人声不高,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气。她放慢脚步,目光低垂,只将眼角余光朝那边扫去。


春桃跪在院子中央,头几乎贴到地。王氏站在她面前,一只手还举着,显然刚打过一巴掌。她今日穿的是石青色比甲,裙摆齐整,可右角已经湿了一块,边缘泛白。


“偷喝我的茶?”王氏声音不高,但字字咬得清楚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碰贡茶?”


春桃没敢抬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她嘴唇破了,血丝顺着下巴滑下来,在领口晕开一小片红。


柳蝉声站住了。她没往人群里挤,也没出声,只是把木桶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探进袖中。帕子还在,叠得方正,角上那朵梅花用深红线绣着,针脚细密,不显眼,却触手可辨。


她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才看见这边的情形,脚步略顿,随即低头继续走。桶里的水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,在地上留下断续的湿痕。


王氏听见声响,扭头看来。见是柳蝉声,眉头一皱:“又是你?拿桶做什么?”


柳蝉声不答,只低头跪下,双手撑地,动作迟缓,像听不懂话似的。她把桶往身前拉了拉,水又晃出来一些,顺着桶沿流到砖面上。


王氏冷哼一声:“哑巴就是麻烦。滚远点,别在这碍眼。”


话音未落,柳蝉声忽然身子一歪,左脚像是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倾去。木桶翻倒,热水泼出大半,正溅在王氏裙摆下缘。蒸汽腾起,布料迅速吸水,颜色变深。


“哎哟!”王氏跳开一步,低头拍打裙角,“你是存心的?还是真这么蠢?”


柳蝉声伏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地,肩背微微起伏,像是吓坏了。她右手趁势贴着地面滑出,帕子离手,沿着砖缝滑向春桃手边。距离不远,但角度刁钻,正好被春桃跪着的身体挡住视线。


春桃手指一动,下意识抓住那团布料。指尖碰到凸起的绣纹时,她身体微僵,却没有松手,反而迅速攥紧,借着低头的动作,将帕子卷成小团,塞进内袖夹层。


王氏顾不得她们,只忙着拍打湿衣。她弯腰扯起裙角,嘴里骂个不停:“热水也不知避?厨房的人都是死的?这水谁烧的?回头我要查!”


两名粗使婆子上前,一人架起春桃一条胳膊,要把她拖走。春桃腿软,被拽得踉跄几步,才勉强站住。她低着头,袖中那团布紧贴肌肤,梅花的位置刚好压在脉门上,一下一下,像是在跳。


“搜。”王氏直起身,擦了擦额角汗,“看看她身上有没有茶叶渣,或者写了求救的纸条。这种贱婢,偷东西不成,还敢往上爬。”


婆子应声动手。一人按住春桃双臂,另一人伸手进她衣襟,从领口一路摸到腰带。春桃咬住下唇,指节发白,却一声不吭。


柳蝉声仍跪着,右手撑地,左手悄悄收回空袖。她没抬头,也没挪动,只将目光落在自己影子上——那是一小片斜长的黑,边缘模糊,正随着日头移动,慢慢爬上她的鞋面。


婆子翻完外衣,又去掏袖袋。春桃右袖空空,左袖也只掏出一张揉皱的帕子,素面无纹,边角磨得发毛。


王氏接过看了看,冷笑:“连帕子都这么寒酸。你还想偷我的茶?凭你也配?”


她把帕子扔在地上,抬脚踩过,转身就走:“记过一次,罚半月月钱。再有下次,直接发卖。”


婆子松开手。春桃跌坐在地,喘了几口气,才慢慢蜷起膝盖,靠墙坐着。她没动,也没看任何人,只把左手悄悄伸进内袖,指尖再次触到那朵梅花。位置没变,针脚也没乱。她闭了闭眼,把帕子往更深的地方藏了藏。


王氏进了屋,门关上。院子里只剩几个杂役来回走动。阳光移到了墙根,照见地上那一摊未干的水渍,还有被踩脏的帕子。


柳蝉声终于动了。她缓缓起身,动作依旧迟缓,像刚回过神来。她捡起翻倒的木桶,扶正,又蹲下,用抹布一遍遍擦地上的水。抹布吸饱了水,沉甸甸的,她拧不干,就一点点蹭,直到青砖重新露出灰白色。


没人注意她。一个婆子路过,瞥了一眼,嘟囔道:“笨手笨脚的,连桶都端不稳。”说完便走。


柳蝉声不理会。她擦完最后一块地,把抹布放进桶里,提起来。桶已空,水痕挂在内壁,慢慢往下淌。她左手搭在桶沿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大腿外侧——一下轻,一下重,再一下轻。


那是她记事的方式。不是语言,也不是文字。只是动作。


她转身离开西跨院,脚步平稳,依旧低眉顺眼。走过回廊转角时,风从背后吹来,掀起她一缕发丝。她没伸手去拢,任它贴在颈侧。


路线绕过了厨房侧门。她经过时,脚步未停,也没往里看。灶房有人进出,搬柴的、端盆的,忙而不乱。她就在人群边上走过,像一片影子滑过墙。


桶还在手上。空的,却不能丢。这是差事的由头,也是身份的掩护。她得去厨房一趟,哪怕只是添一捆柴,或是取一瓢冷水。


她继续往前走。阳光照在背上,暖了一片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两响,是巳时初刻。


春桃坐在杂役房床边,袖中帕子仍贴着皮肤。她没拆开看,也不敢。只是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瞬——指尖碰到梅花时的感觉。不像寻常绣活那样平顺,那几针收尾处有细微的顿挫,像是……在传递什么。


但她没问。也不能问。


柳蝉声走出回廊,身影消失在拐角。她前方是厨房后巷,窄而安静。墙边堆着几摞干柴,灶口透出微弱火光。她走近时,一名小丫鬟正抱着空簸箕出来,两人错身而过,谁也没说话。


柳蝉声走进厨房侧门,把空桶放在墙角。灶台边站着掌勺的李妈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又来取水?今日不用了,午前都备齐了。”


柳蝉声点头,指了指后院的方向,又比了个添柴的手势。


李妈摆手:“柴在后面堆着,自己去拿吧,别弄洒了就行。”


她转身走向柴堆。手刚碰到一捆干枯的树枝,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,随即消失。她没回头,也没停手,只是把柴抱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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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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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