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鼎底下的冰痕终于化尽,最后一滴水珠砸在泥地上,发出轻响。
萧无尘睁开了眼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动,而是听。呼吸声很浅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断断续续,随时会断。他的手指抽了一下,随即整条右臂的金纹像被火燎过一般灼痛起来——禁灵阵的余毒还没清干净,经脉仍被死死锁住。
但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。
草席摩擦地面的声音惊不动旁边的人。他转头,看见沈知白躺在另一张席上,盖着薄毯,脸比纸还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像蛛网爬在皮下,一跳一跳的。
萧无尘盯着他看了三息,猛地抬手按向自己颈侧——脉象稳了,毒退了。可沈知白的命灯呢?
他没命烛瞳,看不见那玩意儿。但他知道,人快死了的时候,呼吸不会这么轻,轻得像风吹灰烬,连鼻尖都带不起一点热气。
他爬下床,膝盖砸在地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肩胛处的金纹裂开一道细口,渗出暗红血丝,衣料瞬间湿透。他咬牙,把手撑进地缝里借力,硬是站了起来。
屋内没人。桌上的药鼎冷了,玉瓶空了,青璃留下的银针收走了,连安神香都没点完。只有沈知白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残余的寒气,还在空气里浮着。
他一步步挪过去,在草席边跪下。
指尖探向沈知白颈侧。
脉搏细得几乎摸不到,跳一下,停半拍,再跳一下,像快断的弦。
萧无尘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突然想起乱葬岗那夜,沈知白被他反吸生机,倒在地上咳血,也是这副模样。那时候他还冷笑,说你偷命偷到我头上,活该。可现在,这个人明明能逃,能走,能不管他这个“容器”,却一次又一次把命往他这边送。
最后一次渡命火,是为了让他活。
而他自己,快没了。
“沈知白。”他低唤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那人没应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萧无尘收回手,猛地一掌拍在自己心口。剧痛炸开,体内残存的黑金灵力被强行唤醒,顺着经络冲向四肢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额角青筋暴起,玄色劲装下的金纹开始发烫、发红,像烙铁贴在皮肉上。
他双膝跪地,双手按上沈知白膻中穴,掌心催动灵力,缓缓压入其体内。
黑金灵力如细流,顺着任脉游走,所过之处,沈知白体内残余的瘴毒与反噬之力开始松动。那些毒素藏在肺腑深处,黏在经络拐角,像锈住的钉子。萧无尘的灵力一寸寸刮过去,逼着它们往外排。
沈知白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一滴黑血从指尖渗出,落在草席上,迅速晕开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萧无尘没停。他知道这不够。光逼毒不行,沈知白的命火快灭了,得有人给他续温,固元,撑住那口气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掌心,重新按上沈知白胸口。
血雾融入灵力,黑金光芒骤然变亮。金纹在他背上裂开更多细纹,鲜血顺着脊椎往下淌,浸透衣料,滴在地面。
沈知白的呼吸忽然深了一分。
唇色略回了些,胸口起伏也变得清晰一点。命灯虽看不见,但萧无尘能感觉到——那股将熄的气息,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一截。
他松了口气,手却没撤。
反而继续输送灵力,一点一点,把自身残存的元气灌进去。他知道这蠢,动本命金纹等于自毁根基,未来破境更难,甚至可能永远卡在这一步。可他不在乎。比起看着沈知白死,这点代价算什么?
他又不是没试过孤独。
小时候在后山养灵阵里,一年见不到一个人,饭凉了没人热,伤重了没人管,连哭都只能憋着。那时候他就想,要是有个人肯为他多看一眼,他能把命赔出去。
现在这个人就在他手下,快死了。
他怎么能闭眼?
灵力持续输出,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冷汗如雨。金纹的裂痕蔓延到脖颈,皮肤下像有刀片在割。他牙关紧咬,一声不吭,只盯着沈知白的脸,等他眼皮动一下,等他骂一句“放手”,等他说“我又没让你管”。
可那人还是不动。
萧无尘终于撑不住,手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,额头磕在沈知白肩头,喘得厉害。
屋外风声渐大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药庐太简陋,四面漏风,夜里寒气重,沈知白这样躺着迟早受不住。
他咬牙,一手撑地站起来,另一手小心地把沈知白背起。动作极轻,生怕震到他哪里。沈知白脑袋垂在他肩上,呼吸拂过耳侧,微弱但稳定。
他一步步走出药庐,踏进泥泞小径。
夜风刺骨,他却感觉不到冷。背上的人太轻了,轻得像一具空壳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,怕摔了,怕颠了,怕一个不小心,就把这点命火晃灭了。
三百步外,有一处高台,高出沼泽水面丈许,四周枯树环绕,勉强能挡风。他记得那里。
到了地方,他把沈知白轻轻放下,用外袍裹紧,又脱下自己的披风盖上去。然后盘坐在旁,左手搭上对方腕脉,右手继续输送微量灵力,温养其经脉。
夜风吹乱了他的发,也吹不散他眼里的警觉。
他坐着,背靠枯树,目光始终没离开沈知白的脸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人眉间那道浅蹙上。萧无尘伸手,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,动作笨拙,却又极轻。
“别死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欠我的,还没还完。”
风掠过荒原,带来远处沼泽深处的腐土气息。岛上的草堆微微晃动,沈知白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淡淡白雾,一缕一缕,缓慢而坚定。
萧无尘闭了闭眼,再睁时,黑金灵力在掌心悄然流转,继续输入对方体内。他自己的命灯如何,他不管。此刻他只知道,只要这人还有一口气,他就得守着。
直到天亮。
直到他醒来。
直到他能自己骂他一句“多管闲事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