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沈知白的睫毛动了动。他没睁眼,只是鼻翼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像是被烟熏到了。风从枯树缝隙里钻进来,把火苗往他这边推,热气贴着脸颊,有点烫。
萧无尘的手还搭在他腕上,指尖沾了点汗,凉得发僵。他察觉到脉搏比半个时辰前稳了些,跳得慢,但每一下都实,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在皮肤底下,随时会断。
他松开手,掌心压了压膝盖,想站起来添柴。可刚一动,肩胛处的金纹就像活过来似的,沿着脊背往上爬,割得皮肉发麻。他顿住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泛白,青筋浮起,灵力在经络里乱撞,不听使唤。
他闭了口气,再睁开时,目光落回沈知白脸上。
那人终于睁开了眼,瞳孔在火光下显得极黑,映着跳动的橙红,像两盏将熄未熄的小灯。他没说话,也没转头,只是静静看着火焰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他耗尽力气去辨认的东西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萧无尘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卡了层灰。
沈知白轻轻点了点头,喉结滚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半声,肩膀跟着颤。他抬手抹了下嘴角,指尖沾了点湿,看了看,又默默放下去。
萧无尘没问有没有事。他知道这人不会说有事。从乱葬岗第一次见他趴在地上偷命火开始,这家伙就没说过自己不行。
他挪了挪位置,在沈知白旁边坐下,背靠枯树,正对着火堆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,风一吹,他外袍的边角扫过对方手臂,沈知白没躲,也没反应。
夜很深了。沼泽那边传来水泡破裂的声音,咕咚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天上云走得慢,偶尔漏下一缕月光,照在两人脚边,很快又被吞掉。
萧无尘盯着火堆看了很久。木柴烧得只剩炭芯,红得发暗,偶尔裂开一道缝,发出细微的爆响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若这次真的逃不过……沈知白,你后悔遇见我吗?”
话出口那一瞬,他自己都怔了下。不是没想过问,是不敢问。怕听到“后悔”,更怕听到“不后悔”——那三个字太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风停了片刻。火苗垂下来,几乎贴到地面。
沈知白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目光转向萧无尘。他的眼神很静,没什么情绪,也不挣扎,就像早知道会有这一问。
他张了下嘴,气息不够,又停住。等了几息,才重新开口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:
“后悔。”
萧无尘眉峰猛地一跳。
沈知白却笑了笑,极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望着火堆,唇角还挂着那点弧度,一字一顿地说:“后悔没早点遇见……多偷你几年命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远处水声、风声、炭火燃烧声,全都退得很远。萧无尘只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撞得胸口生疼。
他猛地抬头看他,眼里金纹一闪而过,像是被什么狠狠钉在原地。他盯着沈知白的脸,看那双眼睛里的火光,看那道始终没舒展的眉心,看那唇角还带着血痂却硬要笑的模样。
然后他低笑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第二声大了些。
第三声已经带了抖。
到最后,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,压不住,也收不回。他仰头靠在树干上,笑得肩膀直颤,眼角发红,像是憋了十年的话全堵在这几声笑里,非得撕开喉咙才能放出来。
“多偷我几年命?”他重复了一遍,嗓音沙得不像话,“你拿什么偷?拿你自己烧?”
他没等回答,突然俯身向前,一把扣住沈知白后颈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按进怀里。沈知白猝不及防,脑袋撞上他肩窝,闷哼一声,却没推。
萧无尘低头,先吻在他眉间。那里有一道浅痕,常年皱着,像刻进去的。他吻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要把那道褶子抚平。
接着是眼皮。沈知白闭着眼,睫毛在他唇下微微颤,像快死的蝶。
然后是眼角。鼻梁。唇角。
最后重重压上他的唇。
没有试探,没有克制,全是砸出来的力气。他咬了一下沈知白的下唇,尝到铁锈味,也不躲,反而更用力地碾上去。沈知白喘不上气,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,可掌心刚贴上衣料,就软了下去,五指蜷着,抓了一把布料。
萧无尘一只手扣着他后颈,另一只手绕到背后虚虚搂住,生怕压着他伤处,却又不肯松半分。火光映在两人身上,影子投在枯树皮上,交叠成一片,再也分不开。
良久,他才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对方的,喘得厉害。鼻尖蹭着鼻尖,呼吸交错,都是血腥和炭火的味道。
“你不准死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音,“谁准你比我先死?”
沈知白没说话。他睁着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——眉锋如刀,眼底却红得吓人,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,终于找到个口子要往外冲。
他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萧无尘的脸侧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然后他慢慢说:“那你得活着……让我继续偷。”
萧无尘喉咙动了动,没应,只把他往怀里带了带。沈知白顺势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萧无尘没再说话。他一手环着沈知白,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自己心口,压着那道不断窜痛的金纹。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他不动声色地咽回去。
火堆又响了一声,一根炭倒了,火星飞起,旋即熄灭。
他低头,看见沈知白的睫毛落在脸颊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拂在他颈侧,温的,一下,一下。
他闭上眼,下巴轻轻搁在那人头顶。
天还没亮。风还在吹。孤岛四周水声沉沉,像大地在呼吸。
他没松手。也不敢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