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一脚踩进药庐门槛时,腿上的伤口已经裂到皮肉翻卷。他没扶门框,也没喘口气,只是把怀里那瓶用内衫裹紧的玄冥心蕊往桌上一放,声音压得发哑:“青璃,炼药。”
青璃正低头整理银针,闻声抬头,一眼就看见他半边裤管黑透了血,脸色比纸还薄。她立刻起身: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别管我。”他撑着桌沿站稳,指节发白,“萧无尘还有多久?”
青璃没答,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角。萧无尘躺在草席上,玄色劲装被血和汗浸成深色,右臂金纹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,黑气已顺着经络爬过肩胛,逼近心口。她伸手探其鼻息,极轻,几乎断续。
“毒蛟的黑雾混了瘴毒,寻常解法压不住。”她转身打开药囊,取出药鼎,“但玄冥心蕊能中和寒热,只要控得住它的冷性,就能引药入脉。”
沈知白盯着她手里的鼎,嗓子里滚出一句:“那就快。”
青璃没看他,点燃地火炉,将玄冥心蕊小心取出。那团蓝光一离封瓶,屋内温度骤降,窗纸瞬间结出霜花。她咬牙催动灵力包裹药芯,三刻钟不敢松劲,额头渗出细汗。药鼎微微震颤,鼎壁浮起一层冰晶,又被她掌心热度逼退。
“它太冷了,直接入体能把经脉冻裂。”她低声道,“得调七味辅药缓和药性,可我带的料不全……只能试三次。”
沈知白站在原地没动,只问:“第一次失败会怎样?”
“药散,重来。”
“第二次?”
“药损,效力减半。”
“第三次?”
她抬眼看他:“没了。再不成,等同无药。”
他点头,从袖中抽出匕首,在左手食指上一划,血珠滴入鼎边研磨的药粉中。青璃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“命烛瞳看得清毒性走向。”他闭眼,再睁时眼尾已泛起金纹,“我帮你盯火候。”
视野瞬间变化。满屋光影浮动,萧无尘头顶命灯如烟将熄,青璃身上灵力呈淡绿色波纹,而鼎中药气则是一团极不稳定的青紫漩涡。他盯着那团光,忽然道:“停火,加半钱温络草。”
青璃立刻照做。药鼎降温,青紫漩涡稍稳。
“再点文火,三成力。”
“左边药臼里取两粒雪蟾丸碾碎加入。”
“现在撤火,静置一刻。”
她依言操作,额角青筋微跳。这不像炼药,更像在刀尖上走。每一次调整都牵着生死线,错一步就是前功尽弃。
两个时辰后,鼎盖轻响。青璃掀开一角,一抹青碧色药液静静浮在鼎心,如春水凝露。她屏息取出玉瓶,只灌入一滴。
“成了。”她声音发虚,“但这一滴,必须有人以纯阳命火为引,送入他心脉。否则药力无法穿透毒障。”
沈知白已经走到床边。
“你不行。”青璃拦住他,“你毒侵肺腑,命灯只剩薄光,再动秘术,你会死。”
他没看她,只把手按在萧无尘胸口膻中穴上,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话音落,他指尖血痕对准对方唇缝,另一手掐诀,命烛瞳金光暴涨。体内某处像被火钳夹住,猛地一扯——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硬是撑住没倒。一缕极细的命灯火丝从他心口抽出,顺着指尖渡入萧无尘体内。
青璃立刻将药液滴入萧无尘口中。
药入喉,却卡在咽喉下方,迟迟不下。沈知白咬牙,命火再催。那丝火线缓缓推进,沿着任脉下行,所过之处,黑雾翻腾抵抗。每过一寸,他胸口就抽痛一次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,在衣领晕开深色。
“第一关窍通。”他声音发抖。
“第二关窍破。”他指甲抠进床板。
“第三……第四……”
到了第五处大穴,药力突遭反噬,黑雾凝聚成刺,逆冲命火通道。他猛地咳出一口血,溅在萧无尘衣襟上,人却没松手。
青璃扑上来按住他手腕:“够了!药已入腹,剩下的我能控!”
“第七穴不通,药走不了全身。”他推开她的手,眼尾金纹裂开细血丝,“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。”
他强行提气,命火再度拉长。火丝穿破第六穴,直逼第七——那是连接心脉的最后一道关。黑雾疯狂涌动,像要绞断那根细线。他全身颤抖,牙关咬得咯咯响,终于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仿佛冰层裂开。
第七穴通。
药力瞬间扩散。萧无尘胸口起伏猛然加重,黑气开始从指尖、耳廓缓缓退去。青璃立刻取出八根银针,精准刺入其背脊要穴,再点燃安神香,药雾缭绕中,黑雾彻底消散,命脉恢复微弱跳动。
沈知白松了手。
整个人像被抽空,跪倒在地,手撑着地面才没直接趴下。他呼吸急促,唇色发青,命烛瞳自动闭合,金纹消退。青璃急忙扶他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她声音发紧,探他鼻息,又摸他腕脉,“命灯还在,但太弱了,只剩一丝气。”
他没应声,喉咙里发出点模糊的音,像是想说话,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。青璃将他平放在另一张草席上,盖上薄毯。他眼睫微颤,意识在沉浮边缘,最后记得的画面,是萧无尘胸口缓缓升起的平稳呼吸。
药庐内终于安静下来。
青璃坐在两人之间,看着沈知白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,又看向萧无尘脸上退去的黑气。她拿起银碗,倒进温水,沾湿布巾,先给沈知白擦去脸侧血渍。他的眉间始终蹙着,哪怕昏迷也不放松。
她低声说:“你总这样,把别人扛在肩上,自己往泥里埋。”
没人回答。
她转头去查看萧无尘的脉象,确认毒素不再反弹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药成了,人救下了,可代价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
沈知白躺在那里,像一盏油尽的灯,只剩最后一点余烬未灭。
她把最后一粒固元丹含在他舌下,手指轻轻抚过他冰冷的手背。屋外风声渐起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她没动,守在草席旁,眼睛一眨不眨。
萧无尘的呼吸越来越稳。
沈知白的呼吸越来越轻。
药鼎余温散尽,鼎底残留的一圈冰痕正在缓慢融化,水珠一滴,落在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