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尽头,乌云压得极低,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旧布,沉沉地覆在天边。沈知白一脚踩进腐土,脚底立刻传来湿滑的触感,泥浆咕嘟一声冒了个泡,腥臭味直冲鼻腔。他没停步,左手按着胸口,残玉隔着衣料发烫,像是唯一还热着的东西。
命烛瞳自动开启,视野里顿时浮起无数灰绿色光点,密密麻麻,如尘埃般漂浮在空中。那是死过的人、死过的兽,连飞鸟掠过都会坠落的地方,连风都带着腐骨的气息。他眯了下眼,金纹在眼尾一闪而过,心口随即抽紧,像被烧红的铁丝绞了一下。
他咬住后槽牙,没吭声。
往前走,越往里,瘴气越浓。呼吸间喉咙发干,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把沙子。他从怀里摸出青璃给的解毒丹,倒了一粒在掌心,药丸莹白,泛着微光。他没立刻吃,而是攥紧了,继续往前挪。
脚下的地越来越软,每一步都陷得深。他忽然顿住,右腿猛地一沉——泥下有东西动了。
来不及反应,一条暗红色的软体生物破泥而出,口器张开,尖刺般的齿列直接咬进小腿。剧痛炸开,他闷哼一声,反手抽出匕首,横着一划,软体断成两截,黑血溅上裤腿,立刻嘶嘶作响,冒起白烟。
他低头看了眼伤口,皮肉翻卷,边缘已经开始泛紫。他迅速掰开那半截尸体,发现内里全是空腔,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的树干。这玩意儿不是靠血肉活的,是靠毒瘴养的。
“怪不得没人活着出来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他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,缠住伤口,然后把那粒解毒丹塞进嘴里。药丸入喉即化,一股清凉顺咽喉滑下,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灼痛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拖时间。这种毒,解一时不解根本。
他抬头,命烛瞳再次扫过前方。灰绿光点依旧密集,但左侧有一片区域稀疏许多,像是被什么清空过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忽然想起青璃说过的话:“玄冥心蕊性极寒。”
寒气能驱毒瘴。
他改道向左,步伐加快,每一步都踩在最浅的硬地上。越走,空气越冷,连呼吸都开始凝出白雾。他裹紧单薄的青衫,肩背绷得死紧,生怕脚下再窜出什么东西。
可刚踏出三步,地面又是一颤。
这次不止一处。
前后左右,泥浆接连鼓起,四道暗影破土而出,全都冲着他来。他侧身滚开,匕首在空中划出弧线,削掉一只的头颅,另两只扑空,砸进泥里,溅起大片黑水。
他喘着气站定,左腿伤口崩裂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。命烛瞳因精神震荡而模糊了一瞬,视野晃动,金纹灼烧感加剧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汗,也沾了血。
“不能再耗了。”他心想。
他盯着那片寒气最浓的方向,咬牙冲了过去。
泥地难行,他几乎是半爬着前进。途中又挨了一次偷袭,肩胛被擦出一道深痕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管,只顾往前。终于,在一片枯死的黑莲丛中,他看见了——
一缕极淡的蓝光,悬浮在泥潭上方,随风轻晃,像快灭的灯芯。
玄冥心蕊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十丈……八丈……五丈。
就在他准备再进一步时,脚下泥土忽然下沉,整片区域微微震颤。他立刻止步,趴低身子,耳朵贴地。
地底有动静。
不是腐骨蛭那种小东西。是庞然大物,缓慢移动,呼吸似的起伏。他抬头望向蓝光下方的泥潭,水面平静无波,可命烛瞳里,却映出一团巨大的生命体征,盘踞在深处,气息悠长,远超他所知的一切妖兽。
守药的家伙。
他收回视线,靠在一株枯木后,喘息粗重。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抬手蹭了下,发现手心全是湿的,不全是汗,还有血——不知哪道伤口裂开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玉瓶,倒出第二粒解毒丹,犹豫了一瞬,还是放回去了。剩下两粒,后面未必用不上。
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时,命烛瞳已有些难以维持。金纹在眼尾隐隐作痛,像针扎,又像火燎。他知道这是透支的征兆,可他不敢关。
关了,就看不见路。
他靠着树干坐下,左手按在心口。那里空荡荡的,命灯比来时黯了许多,焰心摇曳,随时可能熄。他想起萧无尘还在岩窟里躺着,毒封在肩胛,命悬一线。
“你说你扛事,其实最不会算账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谁,“我若不来,你醒来看不见我,又能怎样?”
话没说完,喉咙一甜,他偏头咳出一口血,落在枯叶上,颜色发黑。
他擦掉嘴角,重新站起。
蓝光仍在前方,守药的东西也仍在地下。他不能退,也没法绕。
他解下腰间残玉,握在掌心。那点温热是唯一的依靠。他一步步往前挪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泥下的庞然大物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他能看清那缕蓝光了,细如发丝,却顽强地亮着,像是这片死地里唯一活着的东西。
他伸手,想去探那光的来源。
指尖刚触到空气,地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,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。泥面微颤,蓝光轻轻晃动。
他立刻缩手,伏低身体,屏住呼吸。
一秒。
两秒。
泥潭恢复平静。
他缓缓抬头,盯着那缕蓝光,心跳如鼓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像是命灯的烛芯,烧到了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