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站在原地,左手掌心血迹未干,新的血又从裂口渗出,在焦土上滋滋冒烟。他紧盯着燕九那只无力伸出的手,命烛瞳中,那盏命灯已近熄灭,灰黑里仅余一丝微弱红光在艰难挣扎。
追兵重新列阵,锁魂弩再次上弦,缚灵网收紧,刀锋映着熔岩沟底的赤光,一步步压来。
斗篷人抬起手,准备下令。
“我写。”沈知白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微颤,似要结印书写。可没人看见,他眼尾金纹悄然浮现——命烛瞳已全力运转。视野中,四周岩层热流如脉络般跳动,地火涌动的节奏清晰可辨:三息一次喷发,间隔极稳,只是尚未到临界点。
他在等。
萧无尘仍持剑立于身侧,锈木剑尖垂地,黑金灵力微弱闪烁。他没说话,但眼角余光扫过沈知白,察觉到对方呼吸节奏变了——不是慌乱,是算计。
沈知白低头,像是真的在凝聚法诀,实则嘴唇几乎不动,以极轻的唇语传音:“三息后,左三丈裂隙喷火,你引剑气扰其节奏。”
话落,他指尖轻轻一划,从地上抓起一把焦土,藏在袖中。
追兵稍稍松懈。毕竟,一个愿意交出秘法的人,总比拼命的强。
就在那一瞬,沈知白猛然跃起,手中焦土朝空中一扬!
碎土纷飞,遮蔽视线。几支锁魂弩本能射出,却被他矮身躲过,箭矢钉入岩壁。
与此同时,萧无尘右臂金纹暴涨,强行催动残余灵力,锈木剑轻震,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破空而出,精准刺入左侧三丈外的岩缝。
轰!
地火提前爆发,赤红熔流冲天而起,碎石裹着烈焰炸开,正压在追兵合围的主线上。两名灰袍死士躲闪不及,当场被火浪吞没,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其他人纷纷后退,阵型大乱。
“走!”沈知白低吼,扑向燕九。
他一把将人拖离熔岩沟边缘,肩背硬扛下一道斜劈而来的刀风,青衫撕裂,皮肉翻卷,血瞬间浸透布料。但他没停,拽着燕九就往侧后方一条狭窄岔道滚去。
萧无尘横剑断开两道锁链,一脚踹翻逼近的敌人,紧随其后掩护撤退。他右臂金纹剧烈胀缩,显然灵力压制未解,强行催动已接近极限。
三人刚退入岔道,身后又是一阵爆响。地火连锁反应,主通道多处岩层塌陷,追兵被逼退,暂时失去追击路线。
沈知白靠在岩壁喘息,左手掌心血痕未愈,命烛瞳因过度使用略显模糊。他低头看燕九——呼吸微弱,胸口凹陷,命灯只剩一线红丝吊着,随时可能断。
他还活着。
“咳……”燕九忽然呛出一口血,眼皮颤动,手指抽了一下。
“别说话。”沈知白按住他肩膀,声音沙哑,“省点力气。”
燕九没睁眼,嘴角却扯了扯,像是笑了一下。
这时,萧无尘突然转身,锈木剑横挡在前。
一道黑影自高处跃下,掌风直袭沈知白后心!那人速度极快,显然是刚才混战中潜伏下来的高手,专挑最虚弱时出手。
萧无尘一步跨出,左肩硬接一掌。
砰!
闷响声中,他踉跄后退两步,撞上岩壁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那掌风不止有劲力,还带着毒气,顺经脉侵入体内,黑气迅速沿着手臂蔓延。
“萧无尘!”沈知白猛地回头,命烛瞳扫过对方头顶——命灯剧烈闪烁,边缘泛出灰黑毒芒,确认中毒事实。
他咬牙将人拽进通道深处,背靠岩壁,一手扶住萧无尘肩膀,一手探向其脉门。脉象紊乱,毒气已入心脉外围,再晚片刻,便是攻心之危。
“你傻不傻!”沈知白低吼,眼里全是血丝,“我不是让你走前面吗!”
萧无尘咳了一声,抹去嘴角黑血,眼神依旧冷:“你更该死。”
“我是该死,但你不该替我死。”沈知白声音发抖,“我还没还完你欠我的命。”
萧无尘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,力道不容抗拒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,“喘口气。”
沈知白僵住,没挣开。
岔道外,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喝,追兵正在组织搜捕。火光晃动,映得岩壁忽明忽暗。
“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。”萧无尘松开手,试图站直,可左臂已无力抬起。
沈知白点头,从怀里摸出半块残玉,塞进燕九手里:“攥着,别丢。”
燕九手指微微蜷紧,没睁眼,但呼吸似乎稳了些。
“你能走?”沈知白看向萧无尘。
“能。”萧无尘撑着剑起身,黑金灵力微弱闪烁,“但走不远。”
“那就别走远。”沈知白站起身,抹掉下巴血迹,“我们换个方向。”
他抬头看岩顶,命烛瞳再次开启,虽略显模糊,但仍能捕捉到细微热流变化。这条岔道并非死路,往西偏南七度,有一条地下裂隙通往冷却区,地火活动较弱,适合暂避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向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岩缝,“钻过去,先甩开他们。”
萧无尘没问怎么知道,直接迈步跟上。
沈知白最后看了一眼燕九,弯腰将人背起。燕九轻得吓人,骨头硌着脊背,像背着一堆枯枝。他左手掌心血痕还在渗血,滴在粗布短打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三人一前一后,钻入岩缝。
缝隙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岩壁粗糙灼手。沈知白走在最前,用残玉探路,避开几处松动石块。萧无尘断后,每走几步就要扶墙喘息一次,黑气已蔓延至脖颈,面色发青。
中途停下一次。
沈知白把燕九放下,脱下外袍裹住他,又撕下自己衣角,给萧无尘绑住左臂伤口。布条刚缠上,就被渗出的黑血浸透。
“毒在扩散。”沈知白皱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尘冷笑,“你以为谁都像你,拿命换命玩得挺欢?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知白瞪他,“你要死也得等我安排好再死。”
“你安排?”萧无尘咳了一声,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“但我能拖着你活。”沈知白背起燕九,继续往前,“哪怕你变成废人,我也得把你拖回去。”
萧无尘没再说话,默默跟上。
岩缝尽头,是一处半塌的地下洞窟,顶部有裂缝漏下微光,地面散落着冷却的岩浆块。三人终于得以喘息。
沈知白清楚他在硬撑。他挪到燕九身旁,轻轻握住其手腕探脉,能感觉到那微弱如丝的命灯气息,这才稍稍安心。然而,掌心阴命骨的印记如细针般啃噬着骨髓,疼痛难忍,可此刻他无暇顾及。
他抬头看向萧无尘,命烛瞳再次启动,视野中,那盏命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。
“你会活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承诺,又像是逼自己相信。
萧无尘靠着岩壁,缓缓闭上眼。
洞外,火光晃动,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知白站起身,握紧残玉,挡在两人前方。
他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