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裹着硫磺味扑在脸上,沈知白的左手还在渗血,布条早已焦黑发硬,像一层干裂的树皮贴在掌心。他没去碰,只是把手指蜷了蜷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命烛瞳仍开着,金纹卡在眼尾,视野里一片晃动的焰色——近处是萧无尘头顶那盏将熄未熄的命灯,灰中带赤,边缘黑丝蠕动;远处岩壁四周,原本空无一物的死角,此刻正浮现出数十点命火,密密麻麻,如夜虫聚拢。
他没出声,只用余光扫了萧无尘一眼。
萧无尘靠着石门跪坐着,锈木剑插进地面支撑身体,右臂上的金纹没有退,反而随着呼吸一胀一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爬行。他耳贴地面,听得比谁都清楚——那些脚步不是散修游兵,也不是天衍宗执法队那种整齐划一的踏步声,而是混杂的节奏:重靴、轻履、铁链拖地,还有符弩上弦时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商会的人。”他低声道,嗓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带头的是猎命队副统领,左腿跛,心跳比常人慢三拍。”
沈知白扯了下嘴角: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死过一次的人,耳朵特别灵。”萧无尘抬眼,血色纹路从眼角漫出,“他们来了三十一个,分三路包抄。高处岩脊有十二个,手里是锁魂弩;左侧裂谷埋伏九个,带的是缚灵网;正面这十个……穿灰袍戴铁面,是西荒商会的死士,专杀逃命的续命师。”
沈知白没接话。命烛瞳看得更远——那些命灯颜色驳杂,商会的偏青灰,天衍执法队的紫金泛浊,还有一拨散修,命焰浑浊不堪,显然是被雇来的刀口舔血之徒。但他们有一点相同:所有人的目光,都钉在石门上。
第二阴命骨就在里面。
他知道门快开了。青铜镜已碎,符文亮起又熄,石门震颤的频率越来越急,像一头困兽在撞笼。可他们走不了。一步动,就是万箭穿心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萧无尘突然问。
沈知白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呢?左手废了半边,命灯薄得像纸,站都站不稳,你说我撑不撑得住?”
“那就别逞强。”萧无尘声音压低,“等门开,你先走。”
“放屁。”沈知白冷笑,“你当我是逃命的老鼠?一块骨头还没拿到手,你就想把我推出去挡刀?”
“我不是让你逃。”萧无尘盯着前方岩脊,“我是让你活着拿回《忘川引》。”
沈知白一怔。
话音落,岩脊上忽然有人影晃动。一道紫金符牌被掷入地面裂缝,轰地炸开一圈光波,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接连嵌入,形成环形结界。空气瞬间沉重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萧无尘右臂金纹猛地一跳,黑金灵力刚涌出经脉,就被压了回去。
“禁灵阵。”他咬牙,“火山压制还不够,还要再加一道。”
沈知白眯眼,命烛瞳扫过结界边缘——那些符牌上刻着天衍宗的云雷纹,但符芯材质却是商会独有的“噬灵铜”。这是联手,不是偶遇。
“不是一路人,但目标一致。”他低声说,“阴命骨,你,我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听说你们欠了条命?”岩脊上忽然传来一声笑,沙哑刺耳,“燕九那小子,替你们挡了一次追杀,结果自己没了。这次,谁来还?”
沈知白瞳孔一缩。
萧无尘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,握住锈木剑柄,剑尖离地三寸,轻轻划出一道弧线,“再提他名字,我不介意多杀几个废物。”
岩脊上笑声戛然而止。
风停了。热浪凝固在空中。连远处岩浆池的轰鸣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。
沈知白抬手按住左掌红痕,阴命骨的印记又烫了起来,像是在催促。他盯着石门,符文正在重新亮起,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门缝里渗出的热气带着铁锈味,越来越浓。
“门快开了……”他低语,“再撑片刻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萧无尘横剑胸前,黑金灵力终于凝聚成一线,虽微弱,却锋锐如初。他侧头看了沈知白一眼,极轻道:“若门开,你先走。”
“我说了,别想把我推出去。”沈知白咬牙,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……也得先把骨头拿回来。”
“你命灯只剩三年。”萧无尘盯着他,“用了移烬,你自己也清楚代价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沈知白笑了下,嘴角裂开一道血口,“我不偷命,也不卖命,但这条命怎么花,轮不到别人说了算。”
话音未落,石门猛然一震。
符文全亮,青铜碎片从门缝中簌簌落下,像灰烬飘散。门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有东西在苏醒。
围剿者动了。
高处岩脊,锁魂弩齐齐上弦,弩尖对准两人咽喉;左侧裂谷,缚灵网悄然展开,网眼泛着幽蓝毒光;正面十名灰袍死士同时踏前一步,手中弯刀出鞘,刀刃映着熔岩红光,像十张咧开的嘴。
“交出阴命骨!”为首的死士厉喝,“留你们全尸!”
沈知白没答。他盯着石门,命烛瞳中,门后的命火波动越来越强,一丝极淡的红光从缝隙中透出,照在他脸上。
萧无尘缓缓起身,单手持剑,右臂金纹暴涨,黑金灵力顺着剑身蔓延,锈木剑发出低沉的震颤。
“宁死不降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抬手,将残玉按在胸口,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。他知道,这一战避不开。他也知道,只要门开,他们就是靶子。
但他不能退。
石门震动加剧,裂缝扩大,一股灼热气流喷出,带着腐骨的腥气。门后,隐约可见一根漆黑如墨的肋骨,悬浮在岩浆气流中,表面浮着细密符文,正缓缓旋转。
第二阴命骨,近在咫尺。
岩脊上,一名猎修拉开锁魂弩,瞄准沈知白心口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发抖。
“续命师,你命不久矣,何必为一块骨头送死?”那人冷笑,“交出来,还能少吃点苦。”
沈知白看都没看他,只低声对萧无尘说:“门开那一瞬,你掩护我。”
“我掩护你?”萧无尘冷笑,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知白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脑门,命烛瞳骤然清明,“我要抢骨,你负责杀人。”
萧无尘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点头:“行。”
石门轰然一震,符文爆闪。
下一瞬,门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