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，岩凹外的风还没停。

沈知白是被热醒的。不是体温，是空气里那股灼人的干躁，像有火舌贴着皮肤舔过。他猛地睁眼，发现自己仍靠在萧无尘怀里，对方的手臂还环着他肩背，玄色劲装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，紧贴胸膛。

他想动，肋骨处却传来锯齿般的钝痛——昨夜高烧留下的后劲，命灯在识海里微弱地跳了一下，金纹从眼尾渗出，视野瞬间清晰：萧无尘头顶的命灯正剧烈摇晃，焰色由赤转灰，边缘已有黑丝缠绕。

“火山……压制你？”他哑声问，没推开，反而抬手按住自己左掌红痕，阴命骨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。

萧无尘松开手臂，撑地站起，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他低头看了沈知白一眼，没答话，只是将外袍重新披回他肩上，指尖擦过颈侧时顿了顿。

“能走。”他说，嗓音沙哑，“别拖沓。”

两人出了岩凹，眼前景象骤变。荒原尽头耸立着一座通体赤红的巨山，山口翻涌着暗金色熔流，热浪扭曲视线，连空气都在颤抖。地面龟裂，缝隙中不时喷出硫磺味的毒焰，远处浮石如陨星般坠落，砸进岩浆池炸开火浪。

“炎阳火山。”沈知白眯眼，命烛瞳扫过前方路径，地面命火波动紊乱，有些区域几乎全灭——那是即将塌陷的征兆。

他往前一步，挡在萧无尘身前。

“我探路。”

萧无尘眉峰一压：“你体力未复。”

“正因如此，才不能硬拼。”沈知白回头，嘴角扯出个笑，“你听一次我的，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话音落，他已跃上第一道裂隙边缘。脚下岩石滚烫，青衫下摆瞬间焦卷。命烛瞳锁定前方三步外一块看似完好的岩板——其上命火黯淡，只剩一线游丝。

“别踩中间那块灰岩。”他抬手示意，“等它断。”

萧无尘盯着他背影，没动。

三息后，轰然一声，那块岩板自中心断裂，熔流喷出，火柱冲天。

“走左边，快！”沈知白低喝。

两人疾行绕过塌陷区，刚落地，右侧熔岩蜥蜴突袭而至。那妖兽足有牛犊大小，体表覆满火鳞，爪尖滴落的毒液遇地即燃。

萧无尘拔剑，黑金灵力刚涌出经脉，右臂金纹猛然扩张，他闷哼一声，咳出一口血，剑势滞涩。

熔岩蜥蜴扑向沈知白。

千钧一发，沈知白撕下青衫一角，浸入腰间药囊粉末，甩手掷向空中。药粉遇硫磺气爆燃，轰地炸开一团刺目火光，伴随尖锐鸣响。

妖兽受惊，偏头闪避。

沈知白趁机翻滚避开，喘着气道：“怕亮，也怕响——这山里的东西，活得久了都成精，但脑子还是死的。”

萧无尘抹去唇边血迹，锈木剑横握，眼神冷了下来：“你说话太多了。”

“不多说几句，你怎么知道我有用？”沈知白撑地站起，命烛瞳再度开启，“前面还有两处断层，节奏不一样，得算准时间跳。”

他没再等回应，率先前行。

越往火山腹地，热浪越盛。地面裂缝越来越多，毒焰喷发毫无规律。沈知白靠着命烛瞳预判每一处塌陷，指挥萧无尘跟上节奏。两人在崩裂的岩桥上腾挪，几次险些坠入熔流，全靠沈知白提前示警才避过死劫。

终于，他们踏入一条狭窄的地下甬道。

入口处刻着模糊符文，已被烟熏得发黑。通道壁嵌着无数赤红色晶石，如脉搏般明灭闪烁。

“别碰墙。”沈知白闭眼，命烛瞳透过眼皮映出晶石命火节奏，“这些‘赤脉晶’感应心跳，乱动会炸。”

他睁开眼，一步步贴壁前行，脚步极轻，如同踩在刀锋上。萧无尘紧随其后，呼吸放得极缓，连灵力都不敢随意运转。

三处爆点，两人以近乎龟速挪过。沈知白额角全是汗，一滴滑落眼眶，刺得金纹发痛。

刚过第三处，萧无尘靴底不慎碾碎一片灰壳。

“糟。”沈知白心头一沉。

地面瞬间蠕动，数百颗火蛭卵孵化，幼虫如赤红细蛇，嘶鸣着扑来。

“引开它们！”萧无尘抬剑欲斩，却被沈知白一把拽住手腕。

“砍没用！它们吃血！”

话音落，沈知白反手割开掌心，鲜血洒向前方。幼虫立刻转向血源，蜂拥而至。

他另一手将剩余药粉弹入左侧裂缝，同时催动一丝灵力击打岩壁。

轰——！

地下沼气被引燃，火浪冲出，瞬间烧尽蛭群。

沈知白踉跄后退，左手捂住伤口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命灯剧烈晃动，识海一阵刺痛，眼前发黑。

萧无尘扶住他肩膀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疯子。”

“总比被咬成筛子强。”沈知白咧嘴一笑，牙上沾着血，“你要是谢我，下次别再说我话多。”

萧无尘没应，只是解下外袍一角，粗暴地裹住他手掌。
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别停下。”

甬道尽头，一扇石门矗立。

门面刻满古老符文，中央镶嵌一面青铜镜，镜面漆黑如墨，却隐隐透出阴寒气息，与周遭高温格格不入。

“第二阴命骨……就在后面。”沈知白喘着气，命烛瞳扫过镜面，视野中浮现一丝极淡的命火波动。

他伸手欲推门。

“等等。”萧无尘突然拦住他，目光落在镜上，“有东西。”

话音未落，镜面泛起涟漪。

沈知白只觉心口一紧，眼前骤暗。

幻象降临。

他站在无边永夜里，头顶命灯熄灭，只剩一点残烬飘散。四野无声，没有萧无尘，没有青璃，没有一丝活气。他伸手去抓，什么都没抓住。

“沈知白。”

有个声音在叫他，很远，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。

他猛然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冲上鼻腔，神志一清。

幻象破碎。

他大口喘息，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萧无尘的手腕，指节发白。

萧无尘没动。

他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显然也在经历某种幻境。命烛瞳中，他头顶命灯几乎被黑雾吞没，唯有心口处还剩一丝微光，顽强跳动。

沈知白强撑起身，将自己微弱的命火气息顺着经脉渡入对方体内——不是移烬，只是最基础的气息牵引，像一根线，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。

“你还抱着我时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“我就没想逃。”

萧无尘猛地睁眼。

血色纹路在眼尾炸开，锈木剑瞬间出鞘，一剑劈向镜面。

咔嚓——！

青铜镜碎成数片，阴寒气息溃散。

石门嗡鸣震动，符文逐一亮起，却并未开启。

两人靠门而立，一个掌心血流不止，一个嘴角带血，皆已濒临极限。

远处，地面传来轻微震动，如同闷雷滚过岩层。

沈知白抬头，望向石门之后。

他知道，阴命骨就在里面。

但他也知道，真正的试炼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萧无尘单膝跪地，锈木剑插进岩缝支撑身体，右臂仍环住沈知白肩背，防止他跌倒。

沈知白站着，左手搭在对方腕上，双眼金纹未褪，死死盯着那扇未开的门。

热浪从门缝渗出，混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。

他的血滴在地上，瞬间蒸发，只留下一圈焦黑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