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残云，荒原上的夜冷得刺骨。

沈知白的脚步踩在碎石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没回头，也没再说话，只是往前走，肩上披着那件玄色外袍，布料厚重，压着他肩头的伤口，带来一阵阵钝痛。可这痛里夹着一丝暖意——不是药效，也不是火堆的温度，是另一个人留在衣料里的体温。

萧无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，没有抢前，也没有落后。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锈木剑上，指节发白，像是随时准备拔剑而出。可这一路，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沉默地走着，像一道影子，贴着光的边缘移动。

远处山岩凸起，黑影如兽伏地。萧无尘抬眼：“前面有岩凹。”

沈知白嗯了一声，声音低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他加快了脚步，却在踏入洞口的一瞬踉跄了一下，左手扶住石壁，指尖划过粗糙的岩面，留下一道暗红血痕。

洞内狭窄，仅容两人并坐。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，背脊抵住冰冷石头，喘息声在空洞里轻轻回荡。青衫下摆裂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干涸，结成硬块，粘在皮肤上。命灯在他识海中微弱闪烁，焰心几乎缩成一点，金纹自眼尾褪去后便再未浮现，仿佛连瞳术都在拒绝运转。

萧无尘站在洞口，扫视一圈，确认无异动后才往里走。他没靠太近，只从地上拾起一块平整些的石头，垫在沈知白身侧，又将外袍重新铺开一角，示意他挪过去些。

“你睡那边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不带命令，也不带关切。

沈知白看了他一眼，没动。

片刻后，他自己挪了过去，动作迟缓，像全身骨头都被碾碎又勉强拼回去。他靠在外袍上，闭上眼，呼吸依旧急促。

外面风更大了，吹得洞口碎叶打着旋飞进来。温度一点点降下去，寒意顺着岩缝爬进衣服里。沈知白开始发抖，起初是手指，接着是肩膀，最后整条手臂都在颤。他咬着牙不吭声，可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萧无尘回头看他。

那人脸色惨白，唇色发紫，额上却渗出细密冷汗。他蜷着身子，双臂环抱胸前，嘴里模糊地呢喃着什么。

“……冷……”

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，像从梦里漏出来的一句哀求。

萧无尘站起身，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。伸手探他额头，滚烫。

“烧起来了。”

他低声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
可下一刻，他脱下外袍，掀开自己的玄色劲装左襟，露出结实温热的胸膛。他俯身，一手穿过沈知白腋下，另一手托住腿弯，将人打横抱起，直接按进自己怀里。

沈知白浑身一僵，意识模糊中本能挣扎了一下。

“别动。”萧无尘箍紧他，“你想冻死还是烧死？”
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但怀抱却是稳的，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，像一道屏障，隔开了洞外呼啸的寒风。

沈知白不再动了。他埋在对方胸前，听见心跳声，沉稳有力，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。他无意识地往热源贴近了些，额头抵着对方锁骨，鼻尖蹭过皮肤，闻到血腥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息。

“……冷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更轻，近乎呓语。
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尘低声道，一手仍环着他，另一只手拉起外袍盖住两人，“忍着。”

洞内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在洞口呜咽，火堆未生，光靠体温取暖。沈知白的颤抖慢慢平复，呼吸渐深，似乎陷入半梦半醒之间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忽然动了动手指。右手抬起，指尖轻轻拂过萧无尘的眼角。

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血纹，是战斗时灵力暴走留下的痕迹。此刻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红光，像一道旧伤。

萧无尘身体一僵。

沈知白睁了睁眼，视线朦胧，看不清眼前的人，只看到那道纹路，误以为是泪水将落未落。

他用尽力气抬起手，拇指擦过眼角，气音般地说：“别怕……我不会死。”

语毕，手垂下，头也软软地靠回他肩窝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。

萧无尘怔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怀中人，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此刻松弛下来，眉头依旧微蹙，却不再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。唇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，脸颊烧得通红，可说出的话却坚定得不像个病人。

“你说什么傻话。”他嗓音沙哑，几乎听不出情绪。

但他搂得更紧了。下颌轻轻抵住对方发顶，手臂收拢，像是要把这个人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洞外，天色依旧漆黑。洞内，两人相拥而坐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交错。萧无尘没再闭眼，始终保持清醒，一只手护着沈知白，另一只手仍按在木剑上，警惕着未知的危险。

他知道，这种安宁只是喘息。

明日还得走，前方是绝地，是烈火焚身的险境，是他们谁也无法预知的结局。但现在，至少现在——
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，确认其呼吸平稳，烧势已退，才低声开口：“再歇片刻，我们还得走。”

声音很轻，却不带疏离，也不带命令。像一句承诺，落在寂静里。

沈知白睫毛轻颤，似有所觉，却没有醒来。

萧无尘将外袍重新裹紧他肩头，动作轻缓，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。黎明将至，天光微透洞口，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，拉出一道长长的、依偎的轮廓。

风还在吹，可洞内已不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