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裂谷深处灌上来,带着砂砾刮过脸颊。沈知白半拖半扶着萧无尘,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。他没松手,反而把人往肩上扛得更紧了些。青璃紧跟在侧,一手按着药囊,目光扫过前方——乱石堆后有片凹地,勉强能避风。
“先停下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体温太高了。”
沈知白没吭声,只是咬牙将萧无尘平放在岩缝间的空地上。那人后背刚沾地,喉咙里就滚出一声闷哼,眉头拧成死结。沈知白伸手探他额头,指尖触到的瞬间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“烧得厉害。”他说,嗓音干得发劈。
青璃已经跪在一旁,迅速打开药囊翻找。她取出一株灰绿色草药,碾碎后混入清水调成糊状,敷在萧无尘额心。可那药泥刚贴上去,边缘就开始冒白烟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“退热草压不住。”她皱眉,“这不是普通发热,是灵力反噬烧到了经脉深处。”
沈知白盯着萧无尘的脸。那张向来冷硬的面孔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却发紫,呼吸短促而灼热。他右臂上的金纹已经蔓延至锁骨下方,皮肤表面微微鼓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,每跳一下,都让肌肉抽搐一次。
“我能看看他的命灯吗?”沈知白忽然问。
青璃抬眼:“你刚才不是说……用命瞳会牵动体内的线?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手指抵上眉心。
剧痛立刻袭来,像是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凿。视野撕裂开一道金光,命烛瞳强行开启。他死死盯住萧无尘头顶——原本微弱但稳定的命火,此刻正被一条黑丝缠绕,自手臂金纹处蜿蜒而上,已爬过胸口,直逼心口。灯焰剧烈摇晃,明灭不定,每一次闪烁都比前一次更暗。
他猛地闭眼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唇角渗出血珠。这一瞬的窥探耗尽了力气,连站都站不稳,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怎么样?”青璃扶住他胳膊。
“快撑不住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那东西……已经到心脉边缘。再这么烧下去,三日内就会攻心。”
“我只能暂时压制热度。”青璃低头重新换药,这次用了冰蟾粉混合雪莲汁,敷上后总算没再冒烟,“但治标不治本。除非能找到能净化污染的东西,否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沈知白坐在萧无尘身边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残玉。玉面温润,可掌心那道红痕却隐隐作痛,像是体内那根线又动了。他想起幽冥崖底玉匣震动时的感觉,想起猎命队伏击来得那么准,想起萧无尘一次次替他们挡下致命攻击,右臂金纹每一次扩张都在吞噬他自己。
这不是伤,是某种连锁反应正在启动。
“有没有办法……把那东西逼出来?”他低声问。
青璃摇头:“这不是毒,也不是邪术。它是侵蚀血脉的污染,和他体内的共生契纠缠在一起。我能压一时,但若不根除源头,只会越烧越烈。”
沈知白望向远方。灰云压地,不见天光。荒原尽头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。
“那就只能找至阳之地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或者……能提供纯净生机的地方。”
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句空话。至阳之地在哪?谁又能提供纯净生机?他们现在连方向都没有,连安全落脚处都难寻。
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青璃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你左手的红痕在加深,刚才用命瞳又伤了神,再这样下去,你也撑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夜色渐浓,风小了些。青璃在不远处生了堆篝火,火光映着她忙碌的身影。她每隔片刻就起身查看萧无尘的情况,更换额头药泥,又在他颈侧扎了两针,试图疏导内息。
沈知白一直没动。他就坐在那儿,看着萧无尘的脸,看着那道金纹缓慢爬行,看着他偶尔抽搐的手指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乱葬岗见到这个人。那时对方躺在养灵阵中央,眼底一片死寂,像具活着的尸体。他本该怕的,可不知为什么,那一瞬间竟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——都是被命运钉在祭台上的东西。
如今这具身体正一点点被吞噬,而他只能看着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悬在萧无尘手腕上方,终究没敢碰下去。他怕那根线顺着接触传过去,怕连最后一点清醒也保不住。
“你撑住……”他低声说,几乎听不见,“我一定……找到办法。”
青璃走过来,在他身旁蹲下。
“轮值吧,我来守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他摇头,“你去调息,我还撑得住。”
她看他一眼,没再劝,转身在营地另一侧坐下,闭目养神。
火光跳动,映得岩壁忽明忽暗。沈知白依旧坐着,脊背挺直,眼神未移。风吹起他青衫一角,袖口血渍早已干透,变成深褐色。
他左手掌心的红痕又深了一分,边缘开始向手腕延伸,像一道无声刻进皮肉的烙印。
远处,荒原尽头,一道极淡的红光闪过,转瞬即逝。
沈知白没看见。
他只盯着萧无尘的脸,盯着那张因高烧而扭曲的面容,盯着那条仍在爬行的金纹。
火堆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他眨了下眼,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沙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