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块,溅起几点火星。沈知白盯着那簇忽明忽暗的光,眼尾还残留着命烛瞳强行开启后的刺痛感,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磨。
青璃轻手轻脚地走回萧无尘身边,指尖搭上他腕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换了新的药泥敷在他心口金纹交汇处。这一次,药泥刚贴上去就开始发黑,边缘卷曲,像是被无形的火烤焦了。
“他撑不过明日午时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一把刀劈进夜色里,“那东西已经渗进心脉外围,再往上一寸,神识就保不住了。”
沈知白没动,也没应声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掌——那道红痕已经爬过指节,沿着掌纹向手腕延伸,皮肉底下仿佛埋了根烧红的铁丝,时不时抽搐一下。他知道这是体内那根线在动,是幽冥崖阴命骨留下的印记,正一点点啃噬进来。
可他更清楚的是,萧无尘身上那条黑丝比这可怕十倍。
他想起对方在擂台下替他挡开毒雾的那一剑,想起裂谷中为护青璃硬接三记杀招,右臂金纹暴涨如活物噬血;想起他昏迷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眼神却亮得反常。
那一眼,不是求生,是交代后事。
沈知白缓缓低头,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卷残破的《忘川引》。羊皮纸泛黄卷边,上面图纹模糊,唯有一页画着两人相对而坐,一人掌心燃火,另一人胸口命灯微亮。下方四字墨迹斑驳:“分渡本源”。
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呼吸一顿。
这不是续命术,也不是移烬——那些是他偷来的本事,靠窃他人将熄之火苟延残喘。而这一式,是主动割自己的命火去点别人的灯。
代价未知,过程不明,连能不能成功都是个问号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把残卷收回怀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然后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到萧无尘身旁,蹲下,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。滚烫依旧,可呼吸比刚才浅了一层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会断。
“你说过……”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让我在你失控时杀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半分笑,又不像笑。
“我不杀你。我带你活。”
他说完,将萧无尘扶正,靠坐在岩壁上。解开他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那片纠缠如锁链的金纹。他自己盘膝坐下,双掌朝天,闭眼深吸一口气。
冷风灌进喉咙,带着砂砾的粗粝感。
他开始默念残卷上的口诀,字句残缺不全,只有一句反复浮现:“燃我精魄,引火渡渊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命烛瞳自行开启。视野骤然染金,萧无尘头顶的命灯只剩一线微光,摇曳欲灭,黑丝如藤蔓缠绕其上,正缓慢收紧。
沈知白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。他抬起右手,抹过唇角鲜血,按向自己膻中穴。刹那间,胸腔深处似有火焰腾起,顺着经脉一路烧向手臂,整条右臂瞬间僵直,肌肉绷成铁条。
剧痛袭来,他牙关紧咬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在下巴聚成一滴,砸在膝盖上。
他没停。
双手结印,左手覆于心口,右手缓缓抬向萧无尘胸口。掌心对准那团金纹最密集的位置,距离一寸,两寸……
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,体内那股火焰猛地窜高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燃。他闷哼一声,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眼前一阵发黑,命烛瞳视野剧烈晃动,金光碎成乱影。
“不行……”他喘着气,手指微微发抖,“还没开始就撑不住?”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萧无尘的脸。那张脸依旧高烧潮红,可眉宇间的棱角却透出一股执拗的狠劲,哪怕昏迷也未曾松懈。
就像第一次在乱葬岗看见他时那样——明明被钉在阵法中央,灵力日夜抽取,眼神却没死。
沈知白忽然笑了下,笑声沙哑破碎。
“你都能挺住,我凭什么倒?”
他重新凝神,掌心再度逼近。
右手终于覆上萧无尘心口。
“借你一缕命火,活过今日。”
话音落下,金色光丝自他掌心渗出,细若游丝,却炽热如熔铁。那光缓缓钻入对方皮肤,沿着金纹逆向流动,所过之处,黑丝微微退缩,命灯颤了颤,竟真的亮起一丝。
与此同时,沈知白全身剧烈一震。冷汗瞬间浸透青衫,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,呼吸急促如风箱拉扯。他咬着后槽牙,指甲抠进掌心,才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,不只是痛,更像是有人拿火钳绞着心脏往外拽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命灯在晃,幅度越来越大,光芒一点点变薄。
可他没撤手。
光丝仍在注入,虽慢,却未断。
他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,脊背弓起又强行压下,额头抵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,发丝垂落,遮住眼尾未散的金纹。
远处,篝火噼啪一声,火星跳起半尺高。
青璃仍在调息,背对着他们,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。
岩缝内,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那几乎听不见的、光丝流动的细微声响。
沈知白的手指动了动,指尖还在对方心口,掌心温度却已开始下降。他睁着眼,视线模糊,只能勉强看清萧无尘脸上的一道旧疤——是上次突围时被碎石划的,他当时没吭声,事后才让青璃随便敷了点药。
“你要是死了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谁来还我欠的命?”
话没说完,一口热流涌上喉头,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金光未散,反而更盛一分。
右手稳稳压在对方心口,光丝不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