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浓得像浆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知白一脚踩在湿滑的岩面上，鞋底一滑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他本能地抬手撑地，掌心蹭过碎骨堆，尖锐的骨刺扎进皮肉，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他没吭声，只咬牙撑起身子，抹了把脸上的冷汗，抬头看向前方——崖底到了。

比上层更黑，更冷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腥味，像是死物在泥里沤了三年。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岩石，而是由层层叠叠的骸骨铺成，踩上去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，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咀嚼活人。

萧无尘站在最前，背脊挺直，右手始终按在木剑柄上。他没回头，声音却低低传来：“别走太近。”

沈知白点头，喉咙干得发痛。他想说话，张嘴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刚才接连发动命烛瞳，心口那股灼烧感越来越重，像有火在肋骨间来回刮。他抬手按住胸口，指尖触到残玉的凉意，稍微稳了口气。

燕九拄着短刀跟上来，左腿明显吃不住力，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。“这地方……比坟地还邪门。”他低声嘟囔，“骨头摆得这么齐，谁闲得没事来这儿搞装修？”

青璃没理他，蹲下身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一块泛黑的骨片。她眉头一跳：“不是自然堆积，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排列过的。”她说完站起身，药囊沉了几分，“小心脚下，这些骨头沾过怨气，碰多了会招阴缠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方雾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三人齐刷刷停步。

沈知白猛地睁眼，命烛瞳瞬间开启。金纹自眼尾浮现，视野骤变——三道庞大黑影正从雾中逼近，速度极快，头顶命灯浑浊如凝血，其中一只焰芯跳动极慢，明显是靠执念吊着一口气。

“中间那只控场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先破它！”

萧无尘没问缘由，右掌猛然拍地。黑金灵力如蛛网般炸开，地面裂出数道细缝，两侧阴灵被震得脚步一滞。就在这一瞬，他暴起跃前，木剑出鞘半寸，一道凝练剑气横斩而出，精准切断中央阴灵脊骨连接处。

那阴灵发出一声凄厉哀嚎，身形当场溃散，化作黑雾四溅。

可另外两只没退。

它们受创后反而狂躁起来，爪风撕裂空气，竟在岩壁上留下焦痕。左侧那只张口喷出一团黑雾，落地即蚀穿岩石，发出“滋滋”声响。青璃躲闪稍慢，袖角被擦到，布料立刻焦黑卷曲，她闷哼一声，迅速后退。

“毒！”她低喝，“别吸进去！”

燕九已经拉开机关弩，可手指刚扣上扳机，右侧阴灵猛然扑来，一爪挥出，直接击毁弩机核心齿轮。机关弩“咔”地一声瘫痪，零件散了一地。

“操！”燕九骂了一声，反手抽出短刀，“只剩硬拼了！”

沈知白强忍心口剧痛，再度锁定敌情。左侧阴灵命灯已裂，焰芯摇晃不定，显然是要自爆。他目光一凛，急喊：“左怪要炸！萧无尘拉线牵制，燕九投弹扰右！”

萧无尘立即甩出一道黑金剑气，如丝如线，缠住左灵脚踝向后拖拽。燕九咬牙摸出最后一枚爆裂弹，用牙齿咬掉引信，狠狠掷向右侧阴灵面门。

轰！

巨响炸开，右灵被震得失衡后退，左灵自爆威力也被岩壁挡住大半。沈知白趁机冲上前，将半块残玉贴地划过，引动微弱灵流扰乱阴灵归墟路径。那残玉本就与地脉有隐秘感应，此刻微微发烫，地面裂纹中竟涌出一丝清光，瞬间瓦解了左灵形体。

最后一只阴灵怒吼着扑来，却被萧无尘一剑钉在岩壁上。黑金剑气贯穿其胸膛，它挣扎两下，终于化作黑烟消散。

四周安静下来。

只有风穿过骨堆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
沈知白靠着岩壁滑坐在地，呼吸粗重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，指腹沾血。命烛瞳难以维持，金纹缓缓褪去，视线一阵阵发黑。

青璃第一个站起来，脸色仍有些发白，但动作没停。她走到萧无尘身边，撩起他衣袖查看伤口——手臂外侧被黑雾灼伤，皮肉焦黑，黑金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躁动，像是随时会失控。

“忍着点。”她说完，打开药囊取出一盒深绿药膏，轻轻涂上。

萧无尘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沈知白的方向。

燕九一瘸一拐地收拾残局，捡起报废的机关弩，叹了口气：“全废了，回去得重做。”他抬头看向沈知白，咧嘴一笑，“不过值了，刚才那一套打得漂亮，比我当年拆锁还顺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青璃处理完萧无尘的伤，又走到沈知白面前，递来一枚白色药丸：“安神丸，压压心火。”

沈知白接过，干吞下去。药丸入喉，一股清凉顺气而下，勉强压住了胸口翻涌的灼痛。

“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。”青璃低声说，指尖还在发麻，药囊只剩三成，她清楚得很。

沈知白闭眼调息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目光已恢复清明。他撑地站起，环顾四周——尸骸遍地，雾气未散，前方路径被倒塌的石柱遮挡，只留一条狭窄甬道，藏于断壁之后。

他走过去，伸手拨开垂挂的藤蔓状黑菌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
里面寒气更重，地面结着薄霜，岩壁上有微光浮动，像是某种矿物在幽幽发亮。

“还有路。”他说。

萧无尘站到他身前半步，挡住了甬道入口的阴风。

燕九拄着短刀站起来，活动了下左腿，疼得龇牙咧嘴，还是笑了：“来都来了，哪能空手回去？”

青璃收好药囊，默默站到队伍中间。

四人互相扶持，缓缓步入甬道。

沈知白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尸骸静默，雾气翻涌，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。他收回目光，抬脚迈入黑暗。

甬道内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前方微光忽明忽暗，照出岩壁上一道深深的抓痕，像是什么巨大生物曾在此挣扎爬行。

沈知白忽然停下。

他盯着那道痕迹，指尖无意识抚过残玉。

萧无尘察觉异样，回头看他。

沈知白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指向岩壁深处。

那里，有一缕极淡的红光，正从裂缝中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