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比山道上的浓了十倍。

沈知白一脚踩进崖口的碎石堆，鞋底打滑，人往前踉跄半步，手肘撞上岩壁，硌得骨头发麻。他没吭声，稳住身形，抬眼望去——幽冥崖到了。

断崖如巨兽张口，黑黢黢的裂口横在前方，两侧峭壁陡立，寸草不生，只有一层灰白雾气贴着地面蠕动，像活物般缠住脚踝。风在这里没了方向，只余下阴冷的气息从崖底往上钻，吹得人后颈发紧。

“就是这儿？”燕九喘着气跟上来，左肩背包带子断了一根，他随手扯了根布条绑住，“连个路牌都没有，难不成还得自己刻字留念？”

青璃没理他，径直走到崖边蹲下，指尖探向雾气，触到那一瞬猛地缩回：“寒得不对劲。”她皱眉，“不是自然阴气，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吸过一遍的残息。”

沈知白点头，右手按在胸口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半块残玉的凉意。他没动它，只是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口泛起的腥甜——刚才一路攀爬，命烛瞳反复扫视四周，心口早已隐隐作痛。

“别站太前。”萧无尘突然开口，声音低哑。

三人回头。他不知何时已走至最前，玄色劲装融在昏暗里，木剑仍别在腰间，可右手已搭上剑柄，指节绷紧。他没看他们，目光锁在崖口深处，眉头微蹙。

“有东西在动。”他说。

话音未落，左侧岩壁“咔”地一声裂开寸许缝隙。

沈知白瞳孔一缩，命烛瞳瞬间开启。金纹自眼尾浮现，视野骤然切换——三道黑影正从裂缝中窜出，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。而在他眼中，那三团身影头顶各燃着一盏命灯，焰色浑浊如墨汁搅水，跳动极乱，明显不是正常亡魂。

“攻左侧第三只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它快散了！”

萧无尘没问为什么，拔木剑半寸，一道凝练剑气破空而出，直取其中一只阴灵头颅。

“轰”地一声炸响，那只阴灵当场爆开，黑雾四溅，其余两只被震得偏移轨迹，扑空落地，爪子在岩石上刮出刺耳声响。

“好准！”燕九咧嘴，迅速拉开机关弩，“我就说先生眼神毒！”

“闭嘴，准备第二波。”青璃已退至岩壁角落，药囊打开一半，银针捏在指间。

沈知白没回应，闭眼缓了两息，再睁时命烛瞳再度亮起。这次他看得更清——第二批阴灵正从崖顶坠落，至少七只，携带腐雾，落地即扩散毒瘴。他迅速扫过众人头顶命灯：青璃的稍黯，燕九的波动剧烈，他自己那盏灯边缘已有细微裂痕，而萧无尘的……依旧稳定，却透着一股强行压制的僵硬感。

“毒雾来了！”燕九大喊。

黑雾落地即散，像油泼进水里，迅速蔓延。青璃吸入一口，猛咳两声，唇角溢出血丝。燕九左臂被抓伤，伤口迅速发黑，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。

“先清场！”沈知白咬牙，强忍心口灼痛再次锁定目标，“三只连动，中间假死！”

萧无尘眼神一凛，剑气分作两道佯攻左右，实则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金剑气绕行背后，精准贯穿中间阴灵心窍。那阴灵甚至没来得及哀嚎，便崩解成灰。其余两只受其牵引，同时溃散。

“漂亮！”燕九撑着站起来，甩了甩发麻的手，“萧大哥这手活儿，比我师兄当年拆锁还利索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青璃已取出解毒丹吞下，随即转身为燕九处理伤口。她手法极快，银针封穴，挤出黑血，包扎一气呵成。“别用右手机关，会卡。”她淡淡提醒。

燕九嘿嘿一笑：“知道啦，师妹大人。”

沈知白靠在岩壁上喘息，命烛瞳缓缓收敛，金纹褪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刚才连续发动命瞳，心口像被烙铁烫过，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
“这些阴灵不该出现在表层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地脉出了问题。”

萧无尘走过来，站在他身侧前方，背影挡住了部分雾气。他没说话，但手一直按在木剑上，指节发白。

燕九检查工具包，苦笑：“少俩零件，爆裂弹只剩一枚，机关兽还能动两个。”

青璃递来水囊：“喝点，别硬撑。”

沈知白接过，喝了一口，药味苦涩，却提神醒脑。他抬眼看向雾气深处——原路已被塌方掩埋，碎石堵死了退路。前方路径难辨，唯有隐约可见一道向下延伸的斜坡，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
“只能往前。”他说。

队伍重新整队。沈知白持地图走在中部，萧无尘开道，青璃居中策应，燕九断后观察环境变化。四人脚步放慢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
雾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足五步。岩壁湿滑，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，却不见来源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斜坡渐宽，出现一处平台。地面铺着碎骨，排列诡异，像是被人刻意摆过。

“停。”沈知白低声道。

三人立刻止步。

他闭眼，命烛瞳再启。视野中，平台中央三具骸骨头顶命灯虽灭，可骨缝里渗出的黑气仍在缓慢聚形，显然即将重聚成灵。

“下面有东西在养它们。”他说，“别碰地上的骨头。”

萧无尘点头，绕开中央区域，贴着岩壁前行。燕九收起机关弩，改用短刀探路。青璃默默检查药囊剩余量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又行百步，空气忽然一滞。

前方雾气翻涌，似被什么力量推开。一道狭窄石桥横跨深渊，桥面仅容一人通过，两侧无栏，下方漆黑一片，听不到落石回音。

“过不过？”燕九问。

“过。”沈知白答得干脆，“桥是唯一的路。”

萧无尘率先踏上桥面，步伐沉稳。走到一半时，桥身微微晃动，他脚步一顿，左手按住岩壁借力，右手依旧握剑。

沈知白紧随其后。刚踏上桥，心口突然一紧，命烛瞳不受控地自行开启。他眼前一闪——桥对面岩壁裂隙中，三盏命灯正急速闪烁，颜色由黑转紫，显然是被某种外力催动。

“快！”他低喝，“桥要塌！”

话音未落，桥面剧烈震动，碎石从上方坠落。萧无尘猛然加速，一把抓住沈知白手腕，将他拽向前方。两人刚冲上对岸，身后“轰”地一声，石桥彻底断裂，坠入深渊。

燕九和青璃紧跟着跃过最后几尺，落地翻滚卸力。四人喘息未定，齐齐回头——深渊之上，再无通路。

“现在是真没退路了。”燕九拍掉衣服上的灰，笑了一声，“挺好，省得我老想着回头。”

青璃站起身，看了眼沈知白苍白的脸色：“你怎么样？”

“还撑得住。”他抹了把脸，将地图重新展开，“继续走，阴命骨应该就在前面。”

萧无尘没说话，只是往前迈了一步，挡在沈知白身前。

雾气深处，新的路径若隐若现。四人调整呼吸，确认彼此状态尚可，缓缓向幽冥崖更深处行进。

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，越来越轻，最终被浓雾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