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沈知白推门而出,肩上包袱沉甸甸地压着。院中石桌旁,青璃正低头检查药囊,指尖一粒粒数着丹丸,动作利落却无声。燕九蹲在角落,手里摆弄着机关弩的卡槽,金属部件在他掌心来回滑动,发出轻微的“咔、咔”声。
沈知白脚步一顿,目光扫过两人。他们没抬头,也没说话,但衣角上的尘土和袖口磨出的毛边都说明了一夜未眠。他喉咙干涩,张了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哑:“都准备好了?”
青璃抬眼,点头。燕九合上弩匣,咧嘴一笑:“先生去叫萧大哥吧,我们等他一句话。”
沈知白没应,转身走向自己房间。门虚掩着,里头没点灯,只有一线光从窗缝切进来,落在床沿。萧无尘已经醒了,坐在床边,玄色劲装扣得一丝不苟,木剑横放在膝上。他没看沈知白,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枝叶稀疏,影子斑驳地爬在墙上。
“该走了。”沈知白说。
萧无尘没动。片刻后,他才低声道:“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沈知白答得干脆。
“若我彻底失控……”萧无尘终于转头,眼神沉得像井底,“杀了我。”
空气凝住。院外风掠过树叶的声响都清晰起来。
沈知白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握住他手腕。触手冰凉,金纹锁链的痕迹还在皮肉间若隐若现。他盯着那道疤,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楔进地里:“我会带你回来。”
萧无尘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杀你。”沈知白抬眼,目光直直撞上他的,“是带回来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认得你。你要是敢丢下我,我追到幽冥也把你揪回来。”
萧无尘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但他没抽手,反而反手攥住了沈知白的手指,力道大得几乎捏疼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直到院外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燕九收起机关弩的闭锁声。
沈知白松开手,站起身,把包袱甩上肩。萧无尘也跟着起身,木剑别回腰间,动作沉稳,像把刀重新归鞘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门,阳光斜照进来,刺得人眯眼。青璃已站起身,药囊挂回腰侧,机关弩背在身后。燕九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笑着递来一个水囊:“路上喝,加了提神的药粉,不会苦。”
沈知白接过,点点头。四人围到石桌前,他将一张粗纸地图摊开,边缘焦黑,显然是从旧卷轴上裁下来的。指尖划过一处标记:“第一站,幽冥崖。找阴命骨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是那里,也没人质疑路线。青璃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一瞬,随即移开。燕九摸了摸下巴,嘀咕一句:“听说那地方连鸟都不飞,石头会哭。”
“那就让它哭。”沈知白收起地图,塞进怀里,“我们不是去听哭的。”
萧无尘站在他身侧,沉默如影。他没看地图,也没看任何人,只是右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的木剑——那截锈迹斑斑的剑身,从未出鞘,却比任何利器都让他安心。
院中静了一会儿。风卷起几片枯叶,在石桌上打了个旋,又落下。
“东西都齐了?”沈知白问。
“药够撑十天。”青璃说,“毒粉补了三管,银针两套。”
“机关零件带了双份。”燕九拍拍背后的工具包,“弩能连发七次,再坏我就拆山门牌匾当材料。”
“干粮每人三日量。”沈知白补充,“省着吃,到幽冥崖前不能断火。”
萧无尘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我走最后。”
“你走中间。”沈知白直接打断,“别争。”
萧无尘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沈知白转身回屋,推门进去。屋内陈设依旧,床铺平整,桌上茶杯倒扣,像他们从未离开。他走到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块布巾包裹的东西——半块残玉,温凉贴手。他贴身收好,顺手吹熄了桌上那盏未灭的油灯。
火光一跳,熄了。
他出门时,三人已在院门前列立等候。青璃站中间,燕九在她右后方,萧无尘靠左,背对晨光,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。没人说话,但背包已系紧,兵器归位,脚下的步履早已准备好。
沈知白走到队伍前方,最后环顾一眼这座院落。墙角那盆枯死的兰草还在原地,窗纸破了个洞,是他昨夜回来时撞的。这里曾庇护他们,也曾试图困住他们。如今他们要走,宗门不会阻拦,也不会送行。
他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走。”
四人转身,迈步出院门。
石阶共九十九级,他们一步步往下。沈知白走在最前,脚步不快,却稳。萧无尘跟在他身后半步,右手始终按在木剑柄上。青璃与燕九并肩而行,一个目光沉静,一个嘴角仍挂着那点笑,仿佛只是出门采药,而非奔赴险地。
山道蜿蜒向下,薄雾未散,缠在树梢,像一层灰纱。脚下的碎石滚动,发出细微声响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湿气和腐叶味。
走了约莫半里,燕九忽然低声说:“先生,你说那阴命骨……真能解开萧大哥身上的锁?”
沈知白没回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月祭司说了——”
“她说的,我也听到了。”沈知白打断,“但路要一步步走。现在想太多,只会绊倒自己。”
燕九挠挠头,不再问。
青璃看了看萧无尘,欲言又止。最终只是默默调整了下药囊的位置。
萧无尘始终没说话。他抬头望了眼前方山路,雾气深处,隐约可见一道断崖轮廓,像巨兽张开的口。
他知道那就是幽冥崖。
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无退路。
沈知白脚步未停。他右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残玉的形状。冷,但贴着皮肤的地方,已经开始发烫。
风猛地一卷,吹乱了青璃鬓边一缕发丝。她抬手别回去,指尖微微发颤。
燕九突然笑了声:“嘿,你们说,等这事完了,我能开个机关铺不?就叫‘燕九工坊’,招牌写大点,让全修真界都知道!”
没人接话。
但他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到时候请你们喝酒,青璃别毒我就行。”
青璃瞥他一眼:“你敢用劣质铜丝,我就让你尝尝新炼的痒魂散。”
“哎哟,师妹狠心!”燕九夸张地捂心口。
沈知白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萧无尘却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淡,像风吹过剑刃。
一行四人继续前行,身影渐行于山道薄雾之中。远处钟楼传来一声余音,悠长,断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