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焦木的碎屑从试炼台边掠过,沈知白拄着木杖的手指一松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萧无尘一步跨出,手臂横切,将他半搂半扛地接住。沈知白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,没吐出来,只从牙缝里挤了声:“还能走。”
“你左臂脱臼了。”萧无尘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喘了口气,把残玉从怀里掏出来,指尖还在抖。玉片上缠着那根傀儡线,微微震颤,像活物的触须。他闭了闭眼,命烛瞳再度开启,金纹自眼尾爬开,视野里浮现出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丝,指向东南。
“那边。”他抬下巴示意,“驻地不远。”
萧无尘没说话,只是解下腰间木剑,反手插进地面探了探。符文在土层下隐隐发亮,是警戒阵的余波。他收回剑,一把将沈知白背了起来。
“别逞强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没挣扎,头靠在他肩上,听见对方心跳很稳,比自己快不了多少。他咬住下唇,把命烛瞳压下去。再看一眼,心口那根命铁就要烧穿了。
两人穿出试炼场外围的枯林,脚下土地开始变得松软,草木稀疏,空气里有股陈年香灰的味道。残玉的微光越来越亮,指引他们绕过一片塌陷的石阶,最终停在一堵半塌的石墙前。
墙头布满倒刺符箓,黑漆漆的像毒蛇的牙。门匾斜挂在门框上,只剩“天衍”两个字,边缘被火烧过,漆皮剥落。院内没有灯火,只有几处屋檐下悬着幽蓝灯笼,照出巡逻弟子的身影——披甲执灯,腰佩紫金玉佩,脚步整齐,每隔半刻钟绕行一圈。
“不是主宗。”沈知白贴着墙根蹲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是别院,临时据点。”
萧无尘点头,目光扫过墙角一处通风口。铁栅锈迹斑斑,但符文完好,显然是常人不会注意的死角。他蹲下来,指尖缠上一缕黑金灵力,轻轻按在铁栅边缘。金属发出极细微的“滋”声,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,慢慢蚀出一个小孔。
沈知白屏住呼吸,命烛瞳再次睁开一线。他看见厅内有两人对坐,中间摆着沙盘,上面插着数十面小旗,代表参赛者位置。其中一面旗子边缘泛着暗红,正是萧无尘的名字。
“……决赛日人最多,命元最盛,”穿紫金长袍的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阵成之时,只需三柱香,便可抽尽百人精魄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商会那边可安排妥当?莫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放心,入场符已混入各宗名单,无人察觉。”紫金袍袖一挥,沙盘上几面旗子悄然移位,“那‘容器’也在名单内,正好一并处理。”
“天衍宗主倒是狠得下心,拿自己弟子祭阵。”冷笑声更冷了几分。
沈知白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,却被萧无尘一手捂住口鼻。对方掌心滚烫,力道却不重,只是警告。沈知白盯着那沙盘,命烛瞳不受控地跳动,视野里数十盏命灯齐齐闪烁,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正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他想动,想冲进去,想割断那根线。但他不能。
他死死攥住残玉,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在草叶上,晕开一小片暗色。
厅内对话继续。
“精华归谁?”
“商会取七成,我们留三成养阵眼。等阵眼稳固,宗门灵气自复,何愁不兴?”
“可若有人中途退赛?”
“退不了。入场时便已种下引魂契,只要踏入擂台,命元便自动归位。逃?逃到哪去?”
话音落,两人起身,灯光晃动,脚步声渐远。
萧无尘这才松手,转头看沈知白。对方脸色惨白如纸,眼尾金纹未褪,嘴角渗血,整张脸都在抖。
“听清了?”他问。
沈知白点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他们要在决赛日抽所有人命元……你也……是目标。”
萧无尘没回应,只是把人重新背上,加快脚步往回走。穿过枯林时,沈知白突然身子一僵,眼前炸开一片幻象——无数命灯熄灭,焰火如雨坠落,耳边响起凄厉哀鸣,像是几百人同时咽气。他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“撑住。”萧无尘低喝,黑金灵力自背部蔓延,形成一层薄障,隔绝外界感知。
沈知白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他清醒一瞬。他伸手摸到残玉,确认那根傀儡线还在,才低声说:“情报……带出来了。”
萧无尘脚步未停,只是手指紧攥木剑,指节发白。
他们一路穿林越坡,避开所有巡防路线,终于抵达山脚密林边缘。远处,己方宗门的灯火隐约可见,安静地亮在山腰。
萧无尘停下,把沈知白放下来靠在树干上。对方双眼微闭,呼吸浅而急,左手仍死死抓着缠线的残玉,像是怕一松手,线索就断了。
“能走完剩下这段?”萧无尘问。
沈知白睁眼,点了点头。
萧无尘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面向宗门方向,站了片刻,才迈步前行。
沈知白撑着树干站起来,踉跄跟上。每走一步,肋骨处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命烛瞳在眼皮底下躁动,但他没再让它睁开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——把消息送回去,找剑尊,找掌门,把这场局掀开。
可他也知道,一旦开口,有些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风吹过林梢,卷起几片枯叶。沈知白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残玉,那根傀儡线还在微微震颤,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
他抬脚,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