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踩碎的那片落叶还在空中打着旋,脚底刚一落地,肋骨处的钝痛就窜上脊背。他没停,扶着树干的手换成了萧无尘的肩头,借力往前挪了半步。山腰上的灯火比刚才近了些,宗门议事殿的飞檐在夜色里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萧无尘没应,只是侧身半步,让出并行的位置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段林道,守峰弟子看见他们时差点拔剑,待看清是参赛归来的身影,才僵着脖子放行。沈知白没理会那点迟疑,直接往大殿方向去,左臂吊在残玉绳上,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。
殿内灯烛未熄,掌门端坐主位,剑尊立于侧廊阴影里,长剑垂地,指尖轻搭剑柄。听见脚步声,两人都抬了眼。
“有事?”掌门开口,语气像在问今日伙食。
沈知白站定,从怀里抽出残玉,傀儡线还缠在上面,微微震颤。“天衍宗别院,有人密谋决赛日抽百人命元,阵成三柱香内完成,目标包括萧无尘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掌门没动,只低头看了看沙盘——那是五宗小比对阵图,萧无尘的名字确实标在其中。他抬眼:“你何时去的?”
“刚回。”
“亲眼所见?”
“亲耳所闻。他们在厅中议策,紫金玉佩、巡逻制式、沙盘布局,皆与天衍宗一致。提及‘容器’,指的就是他。”沈知白指向萧无尘,手指发抖。
萧无尘上前一步,玄衣下黑金纹路隐约浮现。“他们说要处理掉我,作为阵眼养料。这不是第一次提‘容器’,也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掌门终于起身,踱到案前,拿起残玉细看。线不动,玉不热,什么异象都没有。
“仅凭一根线,一段话,就要我向同道开战?”他把玉放回沈知白手中,“你可知此事若传出去,五宗盟约即刻破裂?若查无实据,是我们先动了杀心。”
“可若有证据呢?”沈知白咬牙,“等命元被抽干净,尸体堆满擂台,您再查?”
“你不过外来源头,岂懂宗门大局?”掌门声音沉下来,“退下,不得声张。”
沈知白猛地抬头,命烛瞳不受控地一跳,金纹自眼尾闪过,又强行压下。心口闷得像被石头压住,他却笑了一声:“好一个大局。那要是萧无尘真死在擂台上,算不算大局所需?”
殿内空气骤紧。
萧无尘站在原地,没看他,也没看掌门,只低声道:“若我死于决赛,是否也算合规?”
这句话说得平,却像刀劈进木桩,卡在所有人喉咙里。
掌门终于变了脸色。他盯着萧无尘,后者眼神清冷,没有退意。
良久,掌门松口:“可暗中观察,不可妄动。若真有异动,再议应对。”
“那要是没人信我们呢?”沈知白攥紧残玉,指节泛白,“情报送到了,你们不信,等事发了,谁来担责?”
“责由我担。”掌门拂袖,“但命令已下,不必多言。”
沈知白还想说什么,却被剑尊一声轻咳打断。
他转头,只见剑尊缓步走出阴影,走到他面前,指尖轻轻一点他眉心。动作极轻,像过去试剑气时那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然后,那人转身,走了。
没有话,没有表情,只留下那一指的温度,在额间停留了半息。
沈知白站在原地,手慢慢放下。
两人退出大殿时,守卫已在门前列队,灯火照得石阶发亮。他们一路沉默,直到拐进主峰庭院,才停下。
“他们不信。”沈知白靠着廊柱坐下,左臂重新吊回胸前,残玉搁在膝上,线还在颤。
“本来就不该信。”萧无尘靠在另一根柱子上,木剑未归鞘,黑金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像是随时准备应战,“一个重伤弟子带回的消息,一条会动的线,谁会立刻发兵?”
“可我们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尘看着他,“但他们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只要不出事,就是太平。”
沈知白闭了闭眼,喉咙里又泛起腥甜。他没吐,只用袖口擦了嘴角,布料上立刻染开一小片红。
“那就我们自己查。”他低声说,“盯决赛前每一场变动,每一个新面孔,每一处符阵调整。他们不拦,我们就不停。”
萧无尘点头:“我会留意其他宗门动向。若有异常调动,必有痕迹。”
“还有入场符。”沈知白睁开眼,“虽不知他们怎么混进去的,但既然是统一发放,总有登记。我可以去执事房查记录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萧无尘提醒。
“我不傻,不会硬闯。”沈知白扯了下嘴角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着人一个个死在我眼前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风从山顶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石阶上发出沙沙声。远处天衍宗驻地方向,灯火依旧未灭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萧无尘没再说话,只是站直了些,目光锁住那片光亮。
沈知白低头看着膝上的残玉,线还在颤,微弱但持续,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
他知道,这东西还能用多久不好说,但它现在还在指引方向。
只要它没断,他就没输。
庭院深处,一盏灯笼忽明忽暗,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,交叠又分开,分而又合。
沈知白抬起手,将残玉紧紧攥进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