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弟子的通报声还在高台回荡，沈知白拄着木杖，一步步挪进候场区。石板路不平，每走一步，右肩的伤口就像被锈钉反复撬开，血顺着绷紧的肌肉往下淌，渗进青衫破口，凝成硬块。他没出声，也没停，只是左手攥紧木杖顶端，指节发白。

萧无尘跟在他左侧半步，玄衣下摆沾着干涸的血泥，左臂那道深伤早已结痂，可动作稍大便又裂开。他没看沈知白，目光扫过前方试炼台——三根青铜柱围成圆阵，符文在地表游走，像活物般明灭不定。他知道，这种阵法专攻神识，最怕心有破绽的人进去。

“站你位置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沈知白点头，把木杖靠在石栏边。他抬脚踏上试炼台时，腿一软，膝盖差点磕地。萧无尘伸手虚扶了一下，指尖擦过他后腰残玉，那玉突然烫了一下，像是回应什么。

两人各自立于阵眼，执事弟子开始诵念开启咒文。沈知白闭了闭眼，命烛瞳压在眼皮底下，不敢睁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一开，痛感就来，现在撑不住第二次。

咒音渐高，地面符文骤亮。

轰——

一股灵力冲天而起，结界成形，将整个试炼台笼罩。沈知白眼前一黑，再睁眼时，风变了。

冷的，带着腐土和陈年尸骨的味道。

脚下不是石板，是松软的烂泥，踩下去会咕叽一声冒黑水。头顶没有天光，只有灰蒙蒙的雾，几只寒鸦停在枯枝上，歪头盯着他，喉咙里发出咯咯声。

乱葬岗。

他回来了。

不是幻觉，是记忆深处最疼的那一段——母亲倒在这里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，血从嘴里往外涌，命灯在她头顶摇曳，红得发暗，像快烧尽的炭。

“娘……”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。

身体不听使唤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扑过去，跪在泥里，抱着她哭。母亲抬起手，想摸他的脸，指尖刚碰到他额头，命灯“噗”地熄了。

那一瞬，心口像被人活活挖走一块肉。

命烛瞳失控炸开，金纹从眼尾蔓延至太阳穴，视野里全是扭曲的光影。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不同时间点重复这一幕：偷命、逃亡、躲在坟堆里啃冷尸……每一个画面都撕着他神经过，痛得他牙关打颤，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
命灯在他体内剧烈震颤，明灭不定，几乎要灭。

他跪倒在地，手指抠进泥土，指甲翻裂，血混着黑泥糊了一手。他想咬舌让自己清醒，可连这个力气都没有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：我救不了她，从来都救不了。

——那就别救了。

——你本就是靠吸别人命火活下来的怪物。

——她死是你命，你活也是你命。

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他心里长出来的刺。

他喘不上气，胸口像压着千斤石，命铁在膻中穴里疯狂旋转，像要把他内脏搅碎。他张嘴想叫，只咳出一口血。
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，耳边传来一声剑鸣。

极短，极冷，像冰层裂开。

下一秒，一道黑影破雾而入。

萧无尘一脚踏进幻境，黑金灵力瞬间爆发，缠绕全身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知白——蜷在地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发紫，命灯在体内乱窜，随时会崩。

“沈知白！”他吼了一声，声音穿透层层迷雾。

没人应。

他拔剑，锈木剑出鞘半寸，镇岳剑意轰然压下，四周幻象簌簌退散。可这幻境诡异，越是靠近沈知白，黑雾越浓，地面伸出无数锁链般的藤蔓，缠向他脚踝。

他一刀斩断，继续往前。

三步，五步，十步——

终于到他面前。

沈知白已经说不出话，眼神涣散，命烛瞳还开着，金纹爬满半张脸，嘴角不断溢血。萧无尘单膝跪地，一把扣住他肩膀：“醒过来！这不是真的！”

沈知白摇头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是真的……她死了……我没能……”

“你娘死了，但你还活着！”萧无尘打断他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现在倒下，才是真的一文不值！”

沈知白猛地一震。

萧无尘盯着他，黑金灵力暴涨，剑光横扫，将周围幻象尽数劈碎。母亲倒下的身影、乱葬岗的阴风、那些啃噬记忆的画面，全在剑气下化作碎片消散。

雾退了。

天地清明。

他一把将人拽进怀里，手臂箍得极紧，不容挣脱：“看着我，我在。”

沈知白靠在他肩上，浑身发抖，像片风里快落的叶子。他想推开，可手抬不起来，只能任由那具温热的身体把自己圈住。

“别闭眼。”萧无尘低声道，下巴抵着他发顶，“我在这儿，谁也带不走你。”

沈知白终于喘上一口气，命灯缓缓稳定，金纹从脸上褪去。他听见对方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，压过了自己混乱的节奏。

“……你怎么进来的？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“管它规则不规则。”萧无尘冷笑，“你要是出不来，我不可能站着等钟响。”

沈知白扯了下嘴角，没笑出来。

他慢慢抬手，摸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，不知是汗是泪。他不想让对方看见，偏头往萧无尘肩窝里蹭了蹭，闷声说：“放我下来……我能走。”

“不能。”萧无尘没松手，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

果然，沈知白试着动了下腿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又往下滑。萧无尘干脆一手托他后背，一手穿过腿弯，直接把他抱了起来。

“放我下来！”沈知白挣扎，声音却虚得很。

“闭嘴。”萧无尘低头看他一眼，“你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爬出去？”

沈知白噎住。

他确实走不了。命灯虽稳，可体力透支得太狠，连手指都在抖。他咬着牙，不再动，任由对方抱着，脸颊贴着那人玄衣前襟，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冷松气息。

萧无尘抱着他走出幻境结界，符文自动分开一条路。外头阳光刺眼，他眯了下眼，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向角落石凳。

他把沈知白放下时动作很轻，没让伤口碰着硬面。沈知白靠在石背上，呼吸仍不稳，手搭在膝上，指尖泛白。

“给你。”萧无尘递过水囊。

沈知白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水顺嘴角流下，滴在衣襟上。他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抬头看天——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暖得不像真的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萧无尘没应，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，手始终没离剑柄，目光扫视四周，防着任何可能的突袭。

沈知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慢慢握紧，又松开。他知道刚才有多险——命灯一旦熄灭，他就彻底完了。可他也知道，如果不是萧无尘闯进来，他根本撑不到那一刻。

钟声忽然响起。

试炼结束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的第三轮试炼通道入口——一道漆黑拱门，两侧站着执事弟子，手持名录册，正点名入场。

他动了动腿，试着站起来。起初晃了下，但他撑住了，一手扶着石凳边缘，慢慢直起身。

萧无尘没上前扶，只退后半步，留出空间。

沈知白站稳了，脸色还是白的，可眼神清了。他看了萧无尘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
然后迈步，朝那道黑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