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落定,擂台上的血迹还未干透。风卷着焦灰在裂石间打转,沈知白站在原地,右肩的伤口像被烙铁反复烫过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命铁在膻中穴里翻搅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贵宾席那根空柱子,直到人群开始散去,窃语声渐弱。
萧无尘侧身站他旁边,左手虚扶着锈木剑柄,玄衣破口处渗着暗红,左臂那道深伤还在流血,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两人谁都没提走,也没提疗伤,像是在等什么——等风停,等人走净,等这场死里逃生的余震彻底落地。
直到最后一道观战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尽头,远处高台传来执事弟子整理场务的脚步声,沈知白才缓缓低头,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指。
“还能撑?”萧无尘开口,声音低哑。
“不撑也得撑。”他咬牙撑着晦明剑,想往前迈一步,腿却一软。
就在这时,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弟子那种急促有力的踏地节奏,而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,走得稳,却不快。粗布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轻,但足够引起警觉。
沈知白抬眼。
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女,陌生面孔,一身行头不像宗门弟子。男的穿粗布短打,腰上挂着一把模样古怪的斧头,斧刃带齿,柄上有几处凸起机关;女的穿月白襦裙,背个药囊,手里握着一具小巧弩机,弩臂细长,箭槽空着,却明显是随时能发的状态。
男子走到十步外停下,拱手:“方才二位出手利落,在下燕九,这是我妹青璃,路过此地,特来致意。”
沈知白没应,只将晦明剑往地上又压了半寸,支撑身体。他眼神扫过对方腰间的斧头——机关结构复杂,绝非普通散修能用得起的东西。再看那女子,目光清亮,不闪不避,药囊边角磨得发白,显是常背常用。
萧无尘冷脸未动,黑金灵力虽已收敛,可周身气场仍如刀锋出鞘,逼得空气都凝滞几分。
青璃见状,没等回应,径直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,轻轻放在石阶边缘的青砖上,退后两步:“止血散,含三七、血竭、龙鳞草灰,不算名贵,但够用一时。”她语气平实,“你们伤得重,我不碰你们,药留下,用不用由你们。”
沈知白眉心一跳。
她说得干脆,动作也干净,没有试探靠近,也没有故作关切。放下药就退开,姿态放得极低,却又不卑不亢。
燕九接话:“前日我兄妹过东市,亲眼见商行执事拖走三个修士。一人还能喘气,嘴里冒血泡,却被塞进黑箱抬走。问为何?答曰‘高价收购,概不解释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也是散修,活得不容易,看这种事,心里堵。”
沈知白终于抬眼。
“将死修士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对。”燕九点头,“气息微弱,命灯几乎熄了那种。但他们不救,也不杀,直接收走,连尸体都不留。”
沈知白指尖微颤。
命烛瞳不受控地一闪,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金纹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他没去看别人头顶的命灯,也不敢看——现在不是时候,痛感一旦上来,他可能当场跪倒。
他只低声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夜。”青璃答,“就在东市废巷口,一辆黑篷车,四个蒙面人,抬箱上车不过半盏茶工夫。”
沈知白沉默。
萧无尘依旧没说话,但视线从燕九脸上移开,落在那把机关斧上。他看出些门道——斧柄关节处有细微磨损,是频繁变形的痕迹,这玩意儿不只是工具,更是武器。
“你们不怕惹祸?”萧无尘终于开口,声音冷。
“怕。”青璃坦然,“我们逃过,也躲过。可逃得了一时,逃不了一世。今日敢来相见,是因为——”她看向擂台上横陈的尸体,“你们刚才做的事,不像只会苟活的人。”
沈知白怔了瞬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青衫,腰间残玉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某种隐秘波动。他想起自己偷命活下来的那些年,乱葬岗里爬过,坟土吃进嘴里,只为多活一天。那时他也只想苟活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伸手,慢慢接过石阶上的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药味正,无毒。他没多言,抖了些粉末按在右肩伤口上,顿时一阵刺麻窜上脊背,疼得他牙关紧咬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。
青璃没催,也没解释用法。
燕九只是静静看着,忽然道:“我们不知他们要做什么,但绝非善举。若二位有意查探,我们愿提供线索。”
沈知白抬眼看他。
“暂记下。”他声音低,却清楚。
萧无尘这时才稍稍放松肩线,但仍站沈知白左侧,护着他空门。他没说谢,也没点头,可敌意已然消退。
远处钟楼阴影下,执事弟子开始集结,手持名录册,陆续登上高台。通报声随之响起:
“三刻后,开启第二轮幻境试炼,请晋级者至候场区列队。”
话音落,四人皆是一静。
沈知白收起瓷瓶,撑着晦明剑想站起来,右腿一软,身形晃了晃。他咬牙稳住,额头青筋突跳。
青璃立刻上前一步,递上一根缠布的木杖:“借你一用,撑到试炼场。”
木杖不长,刚好及腰,布条裹得密实,显然是常备之物。沈知白略一迟疑。
“拿着。”萧无尘伸手扶他左臂,声音低,“走。”
沈知白没再推拒,接过木杖,一手拄杖,一手由萧无尘搀着,缓缓起身。每动一下,右肩就像被钝刀反复割开,但他没哼一声。
燕九和青璃并肩立于石阶下方,目送他们离开。
“保重。”青璃轻声道。
沈知白没回头,只抬起左手,朝后轻轻摆了下。
四人目光短暂交汇——没有盟誓,没有承诺,只有一瞬的默契。
他们都知道,商会盯上的不止是某个人,而是所有活不下去、又舍不得死的人。
而今天这场相遇,不是结束,也不是开始,只是在风暴来临前,彼此看清了对方站在哪一边。
沈知白拄着木杖,一步步走向候场区。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他焦卷的发丝,残玉贴着腰侧,隐隐发烫。
前方高台灯火通明,执事弟子已经开始点名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脚步未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