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棂,沈知白就站了起来。
昨夜咳出的血痰还黏在帕子里,炉火早熄,灰烬冷得像他此刻的手心。他没喝水,也没再看那碗药——萧无尘留下的东西,他现在碰不得。残玉贴在膻中穴上,凉意勉强压住体内那股躁动的暖流,像是有人在他经脉里埋了一簇慢燃的火苗,烧得不急不缓,却一路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把木剑绑在背后,裂纹朝外,锈迹蹭过青衫肩头,留下一道暗红印子。出门时脚步虚浮,踩在落叶上都没声。他知道这趟不能不去。阴髓草是宗门点名要的东西,采不到,后果比死还难熬。
山路崩得厉害,越往绝渊走,瘴气越浓。雾是灰绿色的,吸一口喉咙就发涩。他用袖口捂住口鼻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命烛瞳想开开不了,眼前金雾翻腾,什么都看不清,只觉心口那根筋一抽一抽地疼,旧伤在肋骨处隐隐作响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。
他咬破指尖,逼出一滴血,抹在木剑裂缝上。
赤金血脉跳了一下。
微弱的共鸣从背后传来,顺着脊椎爬上来,撑着他往前挪。他知道这剑快醒了,可他也快撑不住了。五日前那场咳血还没好利索,昨夜又耗了一次生机,现在走路全靠一股气顶着。他不敢停,一停怕就再也起不来。
终于到了绝渊边缘。
崖下黑得不见底,风从深渊往上刮,带着腐土和湿苔的腥味。阴髓草长在对面石壁的裂缝里,幽绿一片,在昏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盯着那抹绿看了片刻,解下腰间绳索,一头系在老松树干上,另一头缠在腰间。
跳下去的时候,风灌进耳朵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落地时脚踝一软,整个人摔在碎石堆上。肩头撞到岩壁,闷痛炸开,嘴里又是一股铁锈味。他没管,爬起来就往石隙走。阴髓草摘得顺利,三株连根拔起,小心封进药囊。刚直起身,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他猛地回头。
巨蜥从岩洞里爬出来,通体漆黑,鳞片泛着油光,爪子刮过岩石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一双幽绿的眼睛盯住他,尾巴一甩,整块山壁震得簌簌落石。
沈知白往后退,手摸向背后——木剑还在。
可他来不及拔。
巨蜥扑来时带起一阵恶风,他侧身滚开,左肩却被利爪扫中,布料撕裂,皮肉翻卷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撞上岩壁,喉头一甜,又吐出一口血。
妖兽转头,再次扑来。
他抬手想催动命烛瞳,金雾瞬间翻涌,视野里妖兽头顶命灯炽盛如炬,而他自己那盏灯,只剩一丝游丝般的火苗,在风里摇晃,随时会灭。
他想用“移烬”。
可丹田空荡,灵力像被抽干的井,连秘术的引子都点不起来。
就在妖兽利爪即将拍碎他头颅的刹那,背后的木剑突然嗡鸣。
一声轻颤,像是回应某种召唤。
它自行飞出,锈迹剥落,露出底下一丝赤金纹路。剑柄滚烫,直接撞进他掌心,像烙铁贴肉。紧接着,一股吸力从剑身传来,顺着经脉直抽他体内残余的生机。
疼。
比割肉还疼。
那股力道粗暴地扯着他最后一丝力气,沿着手臂灌入剑身。他想松手,可手指像被焊死了一样,根本甩不掉。剑光在这一刻亮起——黯淡、不稳,却凝实得惊人,像从骨血里榨出来的最后一口气。
横斩而出。
剑光划过空气,正中妖兽咽喉。
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闷嘶。巨蜥后退两步,爪子按住脖子,幽绿的眼里闪过一丝惊疑。它盯着沈知白,又看了看那柄破烂木剑,最终转身退回深渊,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知白跪在地上,手还握着剑。
剑身微温,残留一丝光晕,像是刚完成一场不该它承担的战斗。他的呼吸断断续续,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,滴在剑身上,又被蒸成细烟。
他没死。
但他也好不到哪去。
肩头血流不止,失血让视线开始晃,地面像在起伏。他低头看药囊,三株阴髓草还在,完好无损。他松了口气,用剑尖点地,慢慢撑起身子。
站起来的第一步就跌倒了。
膝盖砸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牙,再撑。
第二步,走稳了。
第三步,剑身微光一闪,像是回应他,助他提了口气。
他就这么走着,一步一停,剑尖点地,像拄拐。途中又摔了两次,一次脸磕在泥里,一次手肘撞上岩角。每次倒下,都是那缕微光把他拉回来——不是他唤醒剑,是剑在提醒他:你还不能死。
天快黑时,他终于看见了宗门山门的轮廓。
夕阳斜照,石阶一级级延伸上来,最上面那层被镀了层金边。他站在山脚,抬头望着,腿抖得厉害,可没停下。
踏上第一级。
第二级。
第三级……
脚步踉跄,青衫沾 满血泥,半块残玉在怀里发烫,木剑紧握在手,剑身余晖未散。
他拖着身子,走上最后一级石阶,站在山门前的平地上。
风从背后吹来,掀动他破碎的衣角。
他站着,没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