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站在山门前的平地上，风掀动他破碎的衣角，青衫沾满血泥，半块残玉在怀里发烫，木剑紧握在手，剑身余晖未散。他没倒，但也没法再动一步。膝盖以下像被抽走了骨头，肩头伤口不断渗血，顺着肋下流进腰带，凝成黏腻的一片。

药囊还在怀里。

他用没受伤的手慢慢掏出来，三株阴髓草封得好好的，幽绿叶片上还沾着深渊的湿气。他低头看了眼，指尖一松，药囊落在脚边石板上，发出闷响。

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。

素白长袍拂过石阶，剑尊站在三步外，目光先落在药囊上，点了点头。然后是沈知白——撕裂的肩口、发灰的脸色、颤抖的手指、紧咬后槽牙才没让身体瘫下去的姿态。

“木剑能引生机斩敌。”剑尊开口，声音和这黄昏一样冷，“此乃剑意初动之兆。你既触其边，便不可退。”

沈知白没应声。他想喘匀，可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碎玻璃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
剑尊盯着他：“入寒潭，三日不动，悟那一剑之‘意’，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
话音落，人已转身。白袍背影一步步走远，没回头，也没问一句伤。

沈知白站着，腿打颤。他知道现在倒下，没人会扶他起来。他抬脚，往前挪。一步，两步，拖着伤躯往宗门深处走。沿途弟子看见他，眼神闪躲，没人靠近。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——一个靠偷命活下来的怪物，连站都站不稳，还想悟剑？

寒潭在后山禁地边缘，终年结着一层薄冰，水黑如墨。他走到潭边，把木剑插进岸边石缝，脱下染血的外衫。里衣也早被血浸透，贴在身上冰冷刺骨。他解开腰带，残玉滑出怀中，在膻中穴停了一瞬，又塞回去。

水深及胸时，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。

他盘膝坐下，冰水漫过锁骨。一瞬间，旧伤全醒了。肩头撕裂处像有虫子啃，肋骨那道陈年断痕开始抽搐，经脉空荡得像是被人拿刀刮过。他闭眼，试图守住心神，可呼吸越来越浅，牙齿不受控地磕在一起。

命烛瞳突然亮了。

视野里，自己头顶那盏命灯只剩一丝火苗，灰蒙蒙的，摇晃得厉害，随时会被风吹灭。他想压，压不住。秘术在这种状态下会自行启动，像是身体在求救，又像是命火在最后挣扎。

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，体温一点点被抽走。他开始分不清哪是痛，哪是冷。意识像被拉进漩涡，越沉越深。

耳边响起低语。

很轻，听不清词，但那声音……熟悉。

他猛地睁眼，潭面平静，倒影模糊。可下一秒，水中影像变了——一个女人站在潭底虚影里，披发素衣，背对着他。她没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掌心朝上，似要接住什么。

沈知白心头一震。

他张嘴，想喊，喉咙却只涌出一股腥甜。血泡从唇边冒出来，浮上水面，破裂。

女子身影轻轻动了一下，手指微曲，像是想碰他的眉心。

“娘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刹那间，幻影碎了。

水波荡开，倒影恢复原样——只有他一个人，泡在黑水里，脸色发青，睫毛上结了细霜，命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
他没再动。身体僵硬，意识半醒半昧，　　沉在寒潭中央，像一块即将冻死的石头。

远处，风穿过枯枝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。

近处，只剩水纹轻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