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漫过窗棂,斜斜地切在床沿那滩干涸的血迹上,颜色发暗,像一块锈住的铁。他眨了几次眼,视线才勉强聚拢,喉咙里压着一股腥气,吞咽时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
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,手肘刚一用力,双臂便发软打滑,整个人又跌回枕上。喉头一热,他偏头咳出一口血沫,落在袖口迅速洇开,边缘泛黑。
命烛瞳不受控地闪了一下,视野边缘掠过金纹,可只维持了一瞬便熄灭——他连发动能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喘了口气,目光缓缓移向床边。
萧无尘坐在木凳上,背脊挺直,像是没睡过,又像是根本不需要睡。左手腕缠着布条,松垮搭在膝上,渗着暗红。他的脸比昨夜更苍白,唇色发灰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,唯有眉心始终蹙着,像忍着某种持续不断的痛。
沈知白看着他,心头猛地一紧。
不是因为那手腕上的伤,也不是因为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而是他清楚记得——昨夜自己命灯将断,是萧无尘割开血脉,把精血渡进他嘴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闭嘴。”萧无尘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利落,抬手按住他肩头,力道不容挣脱,“你现在说一句话,折我半日恢复。”
沈知白顿住,没再动嘴。
屋里静下来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残烛晃了两下,火苗歪斜,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。
过了片刻,沈知白缓过一口气,低声道:“你不必……”
“不必?”萧无尘打断他,冷笑一声,俯身逼近,眼神像刀锋刮过他脸,“你拿三年寿命换我一线生机,我割腕渡血救你不死——现在告诉我‘不必’?”
他盯着沈知白,一字一句:“从今往后,你的命,一半是我的。你想死?问过我没有。”
沈知白没说话。他望着萧无尘那双眼睛,里面没有玩笑,也没有退让,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确信。
他忽然轻笑了一声,嗓音干涩:“所以你是要当我的阎王?管我生死?”
“我是让你记住,”萧无尘收回手,坐直身体,语气冷得像铁,“别再一个人扛。”
屋内再度沉默。窗外有鸟飞过,扑棱声一闪而逝。
沈知白慢慢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那里仍有锁链虚影游走,嵌入皮肉的痛感未消,但不再如昨夜般撕心裂肺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很轻:“那你说……另一半命,是谁的?”
萧无尘一怔。
沈知白没看他,只是望着屋顶的梁木,淡淡道:“另一半,早就是你的了。”
风穿窗而入,吹动残烛,火光摇曳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。
萧无尘没再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,指节微微收紧。
沈知白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知道自己的命火已经黯淡,寿数被硬生生剜去一大截,可奇怪的是,心口那根一直灼烧的刺,此刻竟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痛过了就麻木。
是因为有人替他握住了刀柄。
屋外传来远处弟子练剑的喝声,隐约能听见兵器相击的脆响。大比将至,宗门各院都已开始备战。
沈知白没睁眼,也没动。他知道这场比试躲不掉,也知道萧无尘不会让他躺着错过。
但他现在还站不起来。
至少,得等到这口气真正接上。
萧无尘起身,走到桌边倒了半杯凉茶,端过来递到他唇边。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稳。
沈知白喝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,被萧无尘用袖口随手抹去。
“别浪费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睁眼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他知道这个人嘴硬心更硬,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,他听见了。
而且,记住了。
阳光继续爬过地面,照到床脚时,沈知白终于能靠着墙坐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,又抬头看向萧无尘:“我能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无尘说。
“我说我能走。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萧无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探向他后颈,掌心贴上那一片冰凉的皮肤,一丝暖意缓缓渗入经脉。
沈知白没躲。
他知道这是在帮他稳住气息,也知道对方元气未复,这么做是在透支。
“你也该歇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萧无尘收回手,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略沉,但没踉跄。
手搭上门框时,他停下,没回头:“你要是敢倒下,我就把你绑在床上。”
沈知白靠在墙边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又笑了下:“你绑得住我?”
萧无尘回头,眼神冷:“试试看。”
门被拉开,晨光涌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那一瞬,沈知白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快得抓不住,却又真实 存在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沈知白慢慢抬起手,指尖再次按在心口。
锁链还在,命火微弱,可他知道,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燃灯。
窗外风起,吹落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