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他才缓缓闭眼。
昨夜杀手出手的画面重新浮现——不是刀光剑影,而是灵力撞上皮肉时那一瞬的阴寒。那不是正道真元,也不是寻常邪修的暴烈煞气,而是一种缓慢、黏腻、带着腐朽气息的抽吸感,仿佛活人站在枯井边,被底下伸出的手一点点拽进黑暗。
他在乱葬岗见过这种力量。早年靠窃命续活时,曾撞上过一个披麻戴头的老东西,专门猎杀将死之人,把残余阳寿炼成黑雾吞食。那人自称“夺寿者”,是百年前被通缉灭门的邪修残脉。后来那老东西死在他手里,临死前咧着嘴笑:“你这双眼睛……迟早有人来挖。”
玉简无声无息出现在枕底,能避过宗门耳目潜入居所,说明来人要么精通隐匿之术,要么对宗门巡防了如指掌。若真是夺寿邪修余党,为何不直接动手?偏偏留下邀约,还提“真相可闻”?
他睁开眼,指尖轻叩桌面。
真相——这两个字太重。他活到现在,知道的真相太少,背负的谜团太多。母亲是怎么死的?命烛瞳从何而来?为什么他偷命能活,别人却会反噬爆体?还有萧无尘身上那根连着地脉的命灯线……桩桩件件,都被宗门压得死紧。
对方若真握有线索,哪怕只是一丝风声,他也得去听。
但他不能死在荒庙里。
沈知白起身,走到墙角药柜前,拉开最底层暗格。里面没有丹瓶,只有一层薄灰覆盖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丸。他翻找片刻,抽出一枚灰褐色的丸子,表面粗糙如树皮,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灵力波动。
匿息丸。青璃三年前塞给他的,说是能掩去经脉气息,防追踪探查。她当时笑嘻嘻地说:“万一哪天你要跑路,别忘了吃这个。”他一直没用,不是不信她,而是没到非逃不可的时候。
现在快到了。
他把药丸收进袖袋,顺手摸了摸腰间残玉。那东西贴着皮肤发凉,自从昨晚后就一直隐隐发热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没多想,只将它往里衣深处塞了塞,以防万一需要借它的微弱共鸣辨方向。
接着他回到桌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五个字:“若三日后未归,查城西荒庙。”
字迹干净利落,无多余修饰,也不提任何人名或细节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失踪,执法堂必会搜查居所。这张纸藏在墙缝夹层——就是他平时藏续命丹的地方,位置隐蔽,但熟悉他习惯的人一眼就能找到。
写完,他折好纸条,起身踩上凳子,伸手探进墙缝,将纸条塞进最深处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做完这些,他坐回桌旁,闭目调息。
脑子里开始推演三日后的情形。
子时,荒庙。孤身一人。对方占据主动,时间地点皆由其设定,极可能设伏。若来人实力强横,正面交手毫无胜算;若为陷阱,贸然踏入便是送死。
所以他必须做好三种准备。
第一,若对方只想交换情报,他需谨慎取证,不轻信一字一句。夺寿邪修惯会编造虚假记忆蛊惑人心,他曾见过一名修士因此疯癫自焚。
第二,若遭遇围杀,优先脱身。城西荒庙地处偏僻,四周无遮无挡,唯有庙后一片乱石坡可作掩护。他需提前勘察地形,规划退路,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撤离,绝不恋战。
第三,若有无辜者被挟为人质——比如某个被割喉吊在梁上的少年——他也不会以命换命。过去他或许会犹豫,但现在不会。救一人而失自身,等于断了所有后续追查的可能。他活着,才有机会掀开盖子。
想清楚这些,他睁开眼,天色仍暗,窗外树影静止,连风都停了。
他没睡。
也不能睡。
这一夜之后,有些事要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死的囚徒,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续命工具。有人想找他谈真相,那就谈。但他得带着刀去,哪怕那刀藏在袖子里, 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枚空白玉简,轻轻吹了口气。
灰尘扬起,又落下。
三日之期,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