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院门外晃动,人声由远及近。
“执法堂巡夜!何人擅闯禁地?!”
沈知白没回头。他半跪着托住萧无尘下滑的身体,左手垫在他后颈,感受到那具躯体正在一点点变凉。残玉贴着手心发烫,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爬。萧无尘终于支撑不住,整个人向前倾倒,昏死过去,手仍紧紧抓着他。
脚步声踏进院子,七八名执法弟子举着火把列队而入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执事,目光一扫地上血迹、断刀和脱落的黑巾,眉头立刻皱成一团。
“又是你们这院子。”执事冷声开口,“昨夜钟鸣未报,今夜又出乱子,沈知白,你当这里是菜市场?想来就来,想打就打?”
沈知白缓缓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将萧无尘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,稳了稳姿势:“他们冲我来的。人跑了,伤者需要安置。”
执事冷笑一声,挥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:“先把人抬走,送回疗房,封锁消息。现场清理干净,半个时辰内恢复原样。”
弟子们动作利落,七手八脚把萧无尘抬了起来。那人昏迷中仍下意识攥着沈知白的袖角,被强行掰开时,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细响。
沈知白看着他被抬出院门,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慢慢站起身。膝盖处沾着碎砖灰和血渍,青衫下摆撕裂了一角,风一吹,冷意贴着皮肤往上爬。
执事还在检查地面,蹲下身翻了翻那只掉落的蒙面巾,忽然抬眼:“你没追?”
“追不上。”沈知白答得干脆,“能活下来的,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执事眯了眯眼,还想问什么,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火光照亮石板路尽头,掌门一身紫金长袍缓步而来,身后跟着两名静默的随从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所有人立刻低头行礼。
掌门没看别人,径直走到沈知白面前停下。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,火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不问伤亡,不问过程,也不提萧无尘。
只是静静看了沈知白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像有根针顺着视线扎进皮肉,直抵命烛瞳所在的位置。沈知白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尾开始泛金——但他强压住了那股灼痛,眉心微蹙,不动声色地回视。
掌门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袍角扫过地面,没留下一句话。
执事松了口气,赶紧挥手:“加快动作!别让主殿的人再来一趟!”
沈知白没再说话,任由人群忙碌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,确认没人注意自己,才抬手抹了把脸。指腹蹭过眉间,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,闷胀得厉害。
他转身离开小院,脚步平稳,背影清瘦。
回到居所时已近三更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药柜,墙角堆着几捆采药用的麻绳。他拧开铜盆架上的水壶,倒了半盆冷水,蹲下身洗去手上的血污。
水很快变红。
他换了三次水,才把掌纹里的暗痕洗净。换下染灰的青衫,披了件干净的薄袍,坐到桌边喝了口凉茶。茶水涩得舌根发麻,但清醒了些。
窗外月色淡薄,树影静止。整个宗门仿佛重新沉入睡眠,只有巡夜弟子偶尔走过远处回廊的脚步声,规律得像计时。
沈知白吹灭油灯,躺上床铺。
本该睡了。
可他闭着眼,脑中全是那一眼——掌门的眼神,萧无尘昏厥前的力道,杀手首领临逃前的质问,还有那团自萧无尘体内炸开的黑金气流……
命烛瞳隐隐作痛,像是被人用钝器在眼窝里搅动。他抬手按住眉心,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金光波动,迅速收回手,装作无事发生。
翻身欲起,想取水再喝一口。
右手探入枕底,本是习惯性动作——却摸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他顿住。
抽出来一看,是一枚玉简。
素白无字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宗门印记或符文痕迹。材质也不是常见的灵玉,更像是某种未经炼化的原石,触手生寒。
他盯着它看了两息,注入一丝灵力。
刹那间,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:
“三日后子时,城西荒庙,孤身前来,真相可闻。”
字迹清晰,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沈知白还没来得及细看,那行字便如烟散去,玉简重归空白,仿佛从未显示过任何内容。
他坐在床沿,把玉简放在桌上。
灯火未点,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刚好盖住那枚玉简的一角。
他没动。
也没再躺下。
只是坐着,手指轻轻搭在桌边,离玉简两寸远,像是怕它突然炸开,又像是怕它真的什么都 不再发生。
外面风停了。
屋檐下的铜铃一动不动。
他的眉心仍在跳,命烛瞳的痛感没有消退,反而随着心跳一下下往颅内钻。
但他眼神很静。
静得像一口枯井,底下压着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