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残玉的温热,沈知白依旧伫立在院中,那扇门已然闭合,他仍未离去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疼,门缝消失在夜色里。
檐角瓦片忽然一响,不是风动,是重物压顶的轻颤。
他眉心一跳,命烛瞳猛地刺痛,金光自眼底翻涌而起,却被他咬牙压下。舌尖血味还没散,视界却已撕开一道口子——三道影子正贴着院墙翻入,头顶命灯极暗,像是被黑布裹住的残烛,摇摇欲灭,却又诡异地连成一线。
不是寻常盗匪。
他抬手按住药囊,拇指蹭过封口机关。屋内萧无尘没动,呼吸平稳,可沈知白知道他在听。他没回头,只将左手往后一摆,两指微屈,做了个“静止”的手势。
院墙外又是一响,第四、第五道影子落地无声,直扑房门。沈知白脚跟一碾,退半步靠上石凳,青衫下摆擦过粗缝药囊,指腹已在囊口抹了一层灰白色粉末。
窗纸忽破,一道黑影撞入,袖中寒光直取床榻。几乎同时,萧无尘翻身滚向墙角,动作干脆利落,灯笼被带倒,火苗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火星溅到窗棂,烧出一条细长焦痕。
光亮起来的刹那,沈知白眼尾金纹一闪,瞳中金光映着火影,清晰得不容错认。
屋顶瓦片“咔”地一裂,一道低哑嗓音从上方压下:“命烛瞳!活的续命师在此!”
沈知白心头一沉,手指瞬间扣紧药囊。那声音不带情绪,却像铁片刮过石面,冷得扎人。他没抬头,只将药粉往空中一扬,借着火星未熄的气流,灰雾弥散,院中顿时呛人腥涩。
围攻的黑衣人脚步一顿,有人闷咳,有人后撤。但没人再冲。
屋顶那人没动,声音却传遍院子:“撤。围住,别放人走。”话音落,五道黑影迅速退至院周,两人上墙,三人伏角,刀刃出鞘半寸,寒光隐现。
沈知白没动,药囊已空了三分之一。他慢慢退到石凳后,背脊抵上冰冷石面,右手摸到萧无尘靠过来的肩。两人背贴背,体温隔着薄衣传来,一个冷,一个烫。
“他们认出我了。”他低声说,嗓音比平时哑,“我不是普通医修。”
萧无尘没应,但握剑的手紧了。那把生锈的木剑一直横在臂弯,此刻剑柄已被攥得发白。他鼻翼微动,吸了口气,忽然低声道:“你瞳中有光。”
沈知白一怔。
“刚才火光亮起时,你眼里有金线。”萧无尘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像你那天夜里,在乱葬岗看尸骨时一样。”
沈知白没答。他记得那天自己用血遮瞳,可这人居然还记得细节。他喉头滚动一下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院外静了。杀手们不再靠近,也不走。墙头一人解下腰间哨管,轻轻一吹,短促如鸟鸣,随即收声。远处山林里,隐约又有回应。
援兵。
沈知白低头,残玉还在发烫,热度顺着掌心往上爬,像有东西在拉他。他忽然想起上一刻萧无尘说的话——“我是被种进阵眼的人”。那条金纹,那座后山,还有这枚残玉……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。
但现在没时间想了。
他左手按住残玉,右手摸向药囊深处,还剩一枚爆烟符。够一次突袭,不够突围。他侧耳听风,六人分布明确,屋顶首领未动,显然是在等什么。
“他们在等命令。”他低语。
“不是命令。”萧无尘忽然开口,“是在等你看清他们是谁。”
沈知白一愣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被追杀。”萧无尘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躲的方式,像早就习惯这种包围。”
沈知白没否认。他确实习惯。从小在乱葬岗偷命火,每次被人发现,都是这样——先围,再逼,最后抢人。他活下来,靠的是比别人更早察觉危险,更狠心舍弃同伴。
可这次他不能走。
他指尖掐进掌心,残玉的烫意突然加剧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后山方向——那片污浊气运云的位置,似乎有异动。
院外,墙头杀手忽然齐刷刷抬头,望向同一方向。
沈知白屏住呼吸。他知道,真正的袭击还没开始。命烛瞳在眼底隐隐作痛,金光欲裂,他却不敢再看。一旦发动,光芒外泄,敌人立刻就能锁定他。
可若不看,他连对方有几人、藏在哪都摸不清。
他左手缓缓抬起,指尖抵住右眼眶。只要一点力,命烛瞳就会彻底睁开。代价是寿元折损,是心口如焚,是暴露得更彻底。
但他必须知道。
萧无尘忽然伸手,扣住他手腕。
“别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顿住。
“你现在看,他们会立刻动手。”萧无尘声音低,“等风转向。”
沈知白盯着他侧脸。月光斜照,那人眉峰如刃,眼神却沉得像井。他没松手,也没催促,只是稳稳扣着他的腕,像在说:我在这。
风果然变了。
自北而来,卷着山阴湿气,吹得院中落叶打旋。墙头一人衣角翻飞,命灯微微晃动。沈知白趁机发动命烛瞳,金纹一闪即收——他看清了,六人,四明两暗,屋顶首领命灯最盛,位置在东北角老槐树顶。
他刚要开口,萧无尘却先动了。
那人脊背绷直,玄衣下肌肉紧绷,握剑的手缓缓抬至胸前。他没说话,可沈知白感到了——一股极细微的震颤,从背脊传到自己身上,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苏醒。
院外,槐树上的首领忽然低喝:“盯住穿青衫的!别让他施术!”
话音未落,沈知白手中最后一枚爆烟符已拍向地面。白雾炸开,浓烟滚滚。他顺势矮身,贴地滑出三尺,背脊撞上院墙。
烟雾中,萧无尘动了。
他没冲向门口,也没攻向墙头,而是猛然转身,面朝沈知白,左手一把扯开自己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深紫色印记——形如锁链,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就是你说的病灶。”
沈知白瞳孔一缩。那印记边缘,竟有细小金丝向外蔓延,像根须,又像脉络,直连心口。他本能想发动命烛瞳,却被萧无尘一手按住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他说,“你一看,他们就知道你能做什么。”
烟雾渐散。院外脚步声逼近,刀刃出鞘声此起彼伏。
沈知白喘了口气,靠在墙边,药囊空了,手里只剩一把灰。他看着萧无尘重新系好衣领,动作冷静得不像个被围困的人。
“你早知道他们会来?”他问。
萧无尘摇头:“但我知道,你用了命烛瞳,就一定会引来他们。”
沈知白沉默。他知道对方说得对。这能力是 诅咒,也是标记。每一次使用,都在告诉世界:我在这里。
风停了。院中落叶不动,连虫鸣都歇了。
墙头一人缓缓举起刀,刀尖指向院中两人。槐树上的首领没再出声,可沈知白看见他抬手,做了个“合围”的手势。
六道黑影同时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