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烛的光晕在墙上晃了下,沈知白额角一滴汗滑进衣领,冰得他脊背一紧。右臂从锁骨往上已经发麻,皮肤下的黑金纹路像活物般伏着,不再上爬,却也没退。他知道这是假象——那东西在等他松懈,在等他放弃。
他抬不起左手太久,指尖刚碰眉心,便觉一阵刺痛从肩井窜上来。命灯在胸口微微震颤,像是风里将熄的火苗,随时会灭。
不能再拖了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人瞬间清醒。左手三指并拢,掐住眉心“清心诀”印,指节用力压进皮肉。疼让他能集中精神,也压住了心头翻涌的焦躁。命烛瞳最忌情绪波动,情越烈,瞳越浊,现在他不能看不清。
闭眼。
再睁时,世界变了。
萧无尘的脸依旧苍白,但体内景象已截然不同。胸腔深处一团金光剧烈跳动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又猛地松开,节奏紊乱。金光本该纯净透亮,可此刻焰芯缠满黑丝,如血块淤积,边缘不断剥落细碎黑屑,顺着经络往下沉,所过之处,筋脉呈锈蚀状,泛着死气的暗灰。
沈知白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病,是灵脉倒灌入体。而且这灵脉……已经被污染了。
他见过命灯将熄的人,也见过走火入魔的修士,但从没见过谁把整条灵脉当命根子养在自己身体里。更没人会蠢到让被污染的灵脉反噬自身,还靠着地气硬吊着一口气不死不活。
可眼前这人,偏偏就这么做了。
命烛瞳看得真切:那黑金气息正是从金光核心渗出,顺着掌心涌向他右臂,像藤蔓缠树,缓慢而坚定地吞噬。若再不动手,等它攻破心口防线,两人命灯相连,他必受牵连,寿数折损不说,搞不好直接被抽成干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指印未松,右手却缓缓抬起,指尖对准自己左肩“天宗穴”。那里是他临时设的泄压口。若真气能走通,或许能引一丝邪气分流,不至于全冲心脉。
屋外,巡视的脚步声又来了。
由远及近,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,但节奏稳定。每夜这个时候都会经过,停顿半秒,然后离开。他还有不到十息时间。
不能再等。
他凝神,以命烛瞳锁定金光边缘最细的一缕分支,那处黑丝最少,波动最弱。他要试的,就是这一线。
心念一动,命灯之力悄然探出,如蛛丝轻触那缕金光末端。没有攻击,只是轻轻一引——
刹那间,萧无尘眉心皱褶松了一瞬,呼吸微不可察地顺了些许。而沈知白左肩“天宗穴”猛然一烫,随即转寒,一股灼寒交加之气轰然冲入经脉,像烧红的铁针扎进骨头,又像冰水灌进血管。
他牙关紧咬,没出声,左手死死按住额头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那股气太杂,金中掺黑,热里带冻,根本不该存在于人体之中。但他强行运功,将气流压进预设通道,逼其绕开心脉,往肩胛下沉。
成功了?
还没来得及确认,整座山峰忽然一震。
不是错觉。
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,残烛爆了个灯花,墙影乱抖。远处,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——铜钟无风自响,音波穿透夜色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沈知白浑身一僵。
糟了。
他立刻切断牵引,命烛瞳闭合,视野恢复常色。左肩那股灼寒之感仍在,隐隐作痛,像埋了根烧过的钉子。他低头看右臂,黑金纹路比刚才淡了些许,似乎因那一瞬的分流而缓解,但萧无尘的手仍紧紧扣着他,力道甚至比之前更稳。
窗外脚步声骤停。
不是巡夜弟子那种规律步伐,而是猛地刹住,像是听到钟声后警觉停下。接着是短暂的静默,然后迅速远去——对方去报信了。
他没动。
坐在木凳边缘,左手撑地,右臂垂落,姿势和刚才几乎一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体内那股异气还在游走,虽已被压制,却未消散。命烛瞳因过度使用有些发胀,视线边缘略显模糊,但他仍盯着窗外,一眨不眨。
祠堂钟响,非紧急不得擅鸣。他刚才那一试,显然触动了什么禁制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床上的人。
萧无尘依旧昏迷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但呼吸确实平稳了些,眉心也不再拧成一团。那只抓住他的手,终于松了一点点,不再像铁钳焊死,而是带着某种本能的依赖,轻轻贴着他手腕。
沈知白盯着那只手,喉结动了动。
他没挣。
他知道,一旦钟声引来长老,第一个问题就会是:你对他做了什么?
而现在,他左肩隐痛,命灯微颤,右臂仍未脱困,屋里没有打斗痕迹,唯一的变化 ,就是床上这个本该死透的人,呼吸变稳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骂一句,最终只吐出半声冷笑。
就在这时,屋檐外一片枯叶飘落,砸在窗棂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