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刺进眼皮时,沈知白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他没睁眼,手指先动了动,试着抽回搭在少年腕上的手——那股黏着筋骨的吸力还在,像有根线从心口穿过去,连着对方脉门。一挣,胸口就闷得发胀,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来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粗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,“命灯缠上了,你越动,它越咬。”
沈知白这才睁开眼。两个穿灰袍的弟子站在床前,腰间挂着带符文的锁链,正把另一头扣在萧无尘脚踝上。屋里陈设简单,墙角堆着药篓,里面全是烧焦的草渣和炸裂的丹壳,桌上一只青瓷碗翻倒,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血。
他撑着地面坐直,嗓子发涩:“你们是谁?”
“巡夜组。”左边那人冷着脸,“昨夜在乱葬岗发现你们俩命气相连,掌门口谕,你既是续命之人,就得担续命之责。他若断气,你即陪葬。”
话音落,空中突然裂开一道金纹,如烙铁般压上沈知白手腕。皮肉灼响,一股滚烫顺血脉钻进骨头缝里,耳边嗡鸣炸起,无数低语挤进脑子——“同生共死”“命火同燃”“魂断俱灭”。
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额角冒汗。
右边弟子踢了张木凳过来:“坐下。禁制已布,院门三十步内是你的活动范围,敢越界,金纹焚神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,门被从外锁死。
屋内只剩呼吸声。微弱、断续,来自床上那个始终未醒的少年。
沈知白缓过劲,低头看自己手腕——一道金色咒印嵌在皮肤下,隐隐跳动,像活物在脉管里爬。他抬眼看向床铺。
萧无尘还是那副模样:脸色苍白,眉心紧锁,衣角那块绣着残纹的布条已被换下,换成素白宗门服。但沈知白记得昨夜命烛瞳看到的画面——黑焰裹金芯,命灯连地底,不像将死之人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吊着不肯放。
他摸出药囊,翻找片刻,掏出三枚丹丸。一枚赤红,保元固本;一枚墨黑,镇邪压祟;最后一枚金粉裹身,是他最后的压箱底货,叫“一线牵”,专用于吊住将熄之火。
他先撬开萧无尘的嘴,喂下赤红那颗。药丸刚滑入喉,少年喉结一动,整颗丹瞬间化作黑烟,从鼻孔喷出,气味腥臭。
第二颗墨黑刚碰唇,药丸自燃,火焰幽蓝,烧得唇角起泡。沈知白迅速抹去,指尖触到一丝凉意——这人身体竟比常人低半温。
第三颗“一线牵”捏在指间,他迟疑了一瞬,还是送了过去。
药丸入口刹那,萧无尘猛地抽搐,脊背弓起,额角青筋暴起,黑色脉络如蛛网爬满脸颊。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,不是人声,像野兽被钉住四肢时的嘶鸣。
沈知白立刻收手,把人放平。心跳快得几乎撞肋骨,他知道不能再试了——任何外力介入,都在激化体内那股东西。
他靠墙坐下,盯着昏迷的少年,忽然笑了声:“我偷了一辈子命,倒头来被人连着命根子拖进坟。”
没人回应。窗外日影偏移,照在药篓上,映出满筐灰烬。
他闭上眼,抱臂假寐,可眼皮底下眼球不停转动。识海深处有刺痛感,像是有什么能力想往外冲,却被一层无形膜挡住。他刚才本能想再看一眼那人的命灯,可念头刚起,脑仁就像被针扎了一下,眼前发黑。
不能用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门外脚步声规律响起,轮值弟子来回巡视。每隔一炷香,就会停在窗前瞄一眼,确认两人都还在。
沈知白不动。手藏在袖中,指尖掐着掌心,用疼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。也不是寻常经脉堵塞或邪气入侵。整个屋子散落的废药就是证据——宗门早试过所有法子,全败了。
而他,一个靠偷命活着的江湖术士,现在被绑在一个救不了的人身上,成了人质,也成了囚徒。
日影西斜,屋内渐暗。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,萧无尘的胸口微微起伏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比早上强了些。
沈知白睁开眼,挪到床边木凳坐下,盯着那张毫无知觉的脸。
金纹在腕上轻轻跳了一下,像在提醒他:你还活着,但活不长。除非他能活。
他抬起手,想探对方额头 温度,却在半空顿住。
就在这时,床上的人忽然动了——不是睁眼,而是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精准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