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，荒山乱葬岗。

枯骨散落，残幡卷在歪斜的墓碑上，风一吹就发出沙哑的响。沈知白蹲在一具新尸旁，手指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盖着的破布。尸体还没僵，脸皮泛青，嘴角渗着黑血，命灯只剩一丝灰烬飘在头顶，像快烧完的灯芯。

他眯起眼，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红。

命烛瞳开了。

视野瞬间变了。满地尸骸头顶都悬着命灯，大多灰暗如尘，有的只剩火星一点，随风欲灭。这是他的活路——偷将熄之火，续自己残命。三日之内他已经来过两次，再不来，怕是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。

可就在角落，一道异光刺进眼里。

黑焰翻涌，中间裹着一点金光，不灭不散，稳得不像话。那命灯底下躺着个少年，看年纪不过十七八，衣角沾着块布条，绣着半个残纹——像是某个宗门的印记。人没死透，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
沈知白皱眉。没见过这种命灯。黑得邪性，金芯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贵气。他本该绕开，可那点金光像是长了钩子，拽着他往前走。

他蹲下身，指尖探向少年手腕。

刚碰上皮肤，那黑焰猛地暴涨。

金芯炸亮，一股冰冷吸力顺着指尖直冲脑门。沈知白闷哼一声，胸口像被铁锤砸中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却动不了——手像是被焊死在对方腕上，抽都抽不回。

他看见自己的命灯在抖。

原本还算稳定的赤色火焰剧烈摇晃，边缘开始发灰，有熄灭的征兆。而那少年头顶的黑焰越来越稳，金芯微微跳动，像是在吞，一口一口，把他活着的气儿全往里拽。

这不是移烬。

移烬是他主动引火，代价由他定。可这回是反的——他在被吸，被拖，被榨。命烛瞳还在开着，视野里全是那团黑焰，越看越烫，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他咬牙，左手摸出腰间的匕首，刀刃划过掌心。血涌出来，顺着指缝滴在眼皮上。他闭眼，用血遮瞳。

命烛瞳被迫合上。

视野黑了。

吸力减了几分，但没断。他瘫坐在尸堆旁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呼吸像破风箱。全身发软，连抬手的劲都没了。

他靠在一块断碑上，喘着气，脑子却没停。

刚才那一瞬，他分明看见——那少年的命灯不是孤的。黑焰往下延伸，连着地底某处，传来沉闷震颤，像山在呼吸。整片乱葬岗的地气都在往那一点灌，硬把一个快死的人吊着。

谁干的？

为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自己现在走不了。

腿软得撑不起身子，命灯受创，元气大伤。想跑，也跑不动。更糟的是，远处有脚步声，踩着碎骨和枯草，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近。

是巡夜弟子。

他闭了闭眼，靠着断碑滑坐在地，手指抠进泥土里。

不能出声，不能动。

那少年还躺在原地，黑焰稳定，金芯微亮，气息比先前强了些。像是活过来了点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。

而他，沈知白，续命师，靠偷命活着的人，现在命快被别人偷　　干净了。

风卷着残灰掠过脚边。

他睁着眼，盯着漆黑的天。

动不了。

逃不掉。

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