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婚后,我母亲催孕催得紧,老人嘛,都希望早些抱上大胖小子,为了和她顺利结婚,我答应她了六年内不生孩子的要求,后来她甚至烦我母亲的催促跟她吵架,我当时很生气,她这是不尊重长辈,就......扇了她几巴掌,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产生矛盾。”
“之后好几次要和她......上床,她明明没有拒绝,却显得不情不愿的,我很不舒服,她自己也就是一般货色,还在我面前摆脸子,不就是想让我去跟她道歉,以此来获得点优越感,但一家之主是我,她挣得那点可怜钱也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,却敢在床上弄伤了我!”
“和大师,你也是男人,都这种情况了,我收拾收拾她不过分吧......”
这下流无耻的想法,和神安可不敢苟同,他只回道:“还有什么?请继续。”
陈紫云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动作极富节奏感,凌晓暗中观察着,甚至趁着录音笔无声的间隙抓起她的这只手:“莹白纤细,却有一层薄茧,不像是弹钢琴的。”
“是用来打鼓的,有茧也正常。”陈紫云脸颊微红,大抵是不知道此刻该望向哪处,她垂眼看向录音笔:“周济庆的委托人是我,但......这些话他不肯跟我说,一定要找我师父说,大概是知道在我这博取不到理解吧,如果听这些话的是个男人,他大可以让他自己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混蛋,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——凌......法医,可以放开我了吗?”
凌晓似是真的在细细欣赏她的手,还揉动手指测试柔软度,听闻此言,手松开了,目光也移开了,咳嗽了声:“你别误会,我没有特殊癖好。”
继而又打着算盘占便宜:“虽然我们学的可能不是一样东西,但既然拜了一个师父,我拜师比你早,你以后可以叫我师姐。”
“……师姐,你跟师父学的是什么?”
“奇门杂技,具体你得问他,他教我的东西应该还没命名呢——师父呢?”
陈紫云摇了摇头。
和神安抽了张纸,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水擦干,离开了洗手间,出去还未走两步路,就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,推进了邻近房间中,他眼前发昏,待门“砰”地被关闭,握在脖子上的手稍松,他抬眼,竟对上了莫离的一双眼睛。
“莫所长,要谋命吗?”
“你来这是活够了?昆仑山上睡了三十多年,刚醒来没多久就又来寻死。”莫离声调平稳,语气却冷若冰霜,像是牵绊着昆仑山脉上的终年积雪。
和神安脸上浮现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,可见此言的效果立竿见影,只不过见的反影,听了这些话他反而舒坦起来,碰到些冰刺尽管有痛觉,可这痛觉却是真实感的提醒。若是莫离用不冷不淡的态度制造相安无事的氛围,他只会怀疑自己又被鬼给迷了。
紧接着,他心底暗自沉了沉,却并非因为这句挑衅之语,他道:“你还是一眼就知道我回来了。去年见到这我副空壳子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态度。”
去年行业内的探讨会,二人碰面,和神安如猎物一般,被莫离从头盯到尾,只不过和神安那时只有往前将近三十年的记忆,并不认识他,还以为自己犯忌了。
他目光平和,被逮住了也只是浅笑点头,继而若无其事地继续盯。
双目有神,却带有悲凄的空荡之色。而如今,这抹悲凉却成了恨意。
对于和神安他们一类来说,相比自身,这些人骨肉身很脆弱不堪,一场病灾或一场车祸,就足以让他们皮崩肉裂支离破碎,人的寿命,不过区区三万天。但他们不一样,因为他们的本体是“灵”,是不死之身。
这就不得不提起阴间的规矩,人死了成鬼坠入阴间后,就只有两条路,一条是“考公”成神,进入官场,不过需长期修炼,过程艰难;另一条就是按步就班,等待时机投胎转世。
神除了管理众鬼,也需定期“下凡”成人出外勤,与投胎转世再成人不同的是,他们必须带着一串又臭又长的记忆套入肉身,每一世的记忆都会如数归入囊中,一碗孟婆汤都不能喝。且成神签的是永久合同,若经受不住想要解约,没有重新转世的选择,只能“熔灵”,相当于魂飞魄散、不复存在。
一句话总结神职,就是待遇高,压力大。
可想而知,人庸庸碌碌一生到死,尚有无数悲痛遗憾与不可言说,神数生数世,不得抛脱记忆,承受力不强也不想魂飞魄散的,就易于“化邪”。
和神安属于身经百战的那一挂,目前的状态,与其说是淡然了,不如说是把脸皮堆成城墙了。
大抵是全球变暖,消融了不少昆仑山上的雪,也消解了他“冻着”的本灵,几个月前在扶州古城,本灵就伸展了手脚,急不可耐地套入了这副空壳中。
因每世肉身的样貌相同,恩人仇人的都好辨认,除非你整容。
去年的偶遇与今日的特意相见,一对比就得知,莫离显然只通过和神安的眼神,就悉知他的本灵回来了。
只不过莫离是辨认出了仇人而非恩人。
莫离加重掐他的力度,道:“你化成灰我都认识,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,你最好老实告诉我,为什么来这,来掺和阳间的案子,什么目的。”
“怨鬼在阳间闹事,一众没用的神祗和鬼差抓不住她,不得我亲自下场?”
“一个无名小卒,让苍生神亲自挂心,难道不是大材小用?”
“我若不来,莫不是就成了玩忽职守,怎么给下属做榜样?再者,我在这,总比守着昆仑山上的一堆灵碑强。”
“灵碑”是一字一顿蹦出来的,这显然触及到了莫离的逆鳞,他眼中似是燃起了熊熊大火,手中力度再次加大,大得和神安有些呼吸不畅了。空气像是被一条铁链牢牢拴紧了般,这条铁链同样也捆绑住了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东西。
“你还敢提?”莫离咬牙切齿道。
和神安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就是,说给你听的。”
他没有一丝反抗挣扎,并非手无缚鸡之力,而是故意如此的。
这人若掐死他,也算是解了些仇恨吧。
沈攥的出现拯救了这岌岌可危的状况。
“请你松手。”沈攥蹙眉,在看到莫离没有反应后,他又冷静地重复:“我说,松手!”
未等沈攥有下一步动作,莫离松开了手,和神安面部血色尽失,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差点软着身子滑坐在地。
“莫所长,合法合规的组织不会有人干出这种事,还有,我没有干涉贵所办事的意思,只是有些疑点,想请你们解释一下。”
莫离舒了口气:“抱歉,我们去别的地方说。”
此人分明是动手掐人的那一方,回到办公室后脸却白了。
“凌晓,三号沙盘活动室,去看看你师父。”
“啊?看他做什么?”
莫离吞下一杯凉水,道:“他身体有些不舒服——沈队,你想问什么?”
“第一,我知道这里只调查特殊案件,不怀疑你们的客观合理性,但,‘9.6碎尸案’虽具有重难案特征,却还未特殊到需要转案的地步,副局说,转案是贵所主动申办的,请问申请转案的动机是什么?”
第二自然是凌晓那姑娘干的事,“怨鬼杀人”的故事与周家人和纪春明基本吻合,还有其那一番“受害者应当是干了亏心事”的言论,难道是凑巧顺嘴一说?谁不怀疑些内情?
“贵所和我们查案的方向可能不同,手段……目前来看可能也有些不一样,但既然是协助办案,我想我们有权知悉。”
沈攥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还有,我认为我记错的可能性很小,如果抛开记忆错乱,昨晚与凌法医的对话整体存在于我的梦中,但今早凌法医的话却说明这是真实存在的,这个......我应该如何理解?”
莫离似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些,笑答道:“的确是我们考虑不周,一整天了还对我们的调查内容及进度只字未提,但......这么做真的不是拿市局的同事当外人,而是很多东西涉及民间鬼神,你们又都是唯物主义者,所以很不好说。”
沈攥早晨对上后视镜里凌晓的一双眉眼时,就琢磨到了个大概。
“我不信,却不否认其存在,不用有顾虑。”
“好——纪春明去世两年了,其实一直不得安息,她是一只孤魂野鬼,‘9.6碎尸案’影响过大,甚至登上头条,这些不全是人为的,还有鬼使的成分在,大抵就是,纪春明可能操控了人和事,以此来达到报复周家人的目的。”
莫离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枚玉佩,边说边把玩:“至于主动申请侦办此案的动机,还是因为凌晓,一周前凌晓做梦梦到了她,梦里,也发生了一些说出来可能会让人匪夷所思的事——”
“是啊,我还好心劝她苦海无涯,回头是岸呢,结果她狗咬吕洞宾,听了我的劝说之后变得盛怒,差点掐死我。”回到办公室的凌晓斜睨了莫离一眼,方才看到和神安脖子上绯红的狗爪子印,她心情不太美妙。
莫离未理会她,却在看到和神安进来后用手掌将玉佩紧握住,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。
沈攥眼周的肌肉微缩,纪春明去见凌晓的方式是制造一个梦境,那昨晚在市局遇到凌哓,却在他的大脑中被归结成“做了场梦”的事,就清楚了,看来凌晓不是纯粹的人。
答案在心底有了确数,得益于接受度高,他面上仍是云淡风轻,开口问:“纪春明在梦里还和你说别的了吗?”
“说了,哭哭啼啼地讲了一遍自己的遭遇。说自己也是被家里人百般呵护长大的,却遇到了个社会败类,被坑蒙拐骗进一个全是渣滓的家,每日经受凌辱。
想也是,如果孩子有病,那么他大概率是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。周济庆是周家人的缩影。丈夫都把你肆意踩在脚底下,婆家不更得把你埋进土里?”凌晓道,说着,她朝陈紫云瞧去一眼:“纪春明没找过你?”
“当然没有,”和神安在一旁插嘴:“你见过多少罪犯敢在警察面前得瑟的?”
在阴间,怨鬼是要被相关部门好生管理的,若他们闹了事,严重破坏了阴阳平衡,和神安这个领头上司也难辞其责,不捉他们已经是念在“鬼文关怀”了,他们怎么会主动叨扰。他在陈紫云背后坐镇,纪春明难道有胆子过来?
沈攥去一旁接了个电话,再转身回来时神情凝重了些:“周金苗刚打电话过来,说周家老院被人用符咒封了。”
和神安随意垂眼,竟然和莫离的目光进行了一瞬交汇,莫离端茶的手顿了顿,继而站起身道:“去夏口村。”
看来尸首要见天日了。
莫离披上外套,还未带领众人走出门就被一通来自审讯员的电话拦住了,电话那头有些气喘吁吁的:“老大,张喜乐的脑电图没有异常,精神病是装的!她刚刚在公共厕所里翻窗跑了!”
果然!
莫离挂了电话,转过没什么表情的脸,语速飞快:“沈队,我们这人力紧缺,还得请市局的同志们帮帮忙,逮捕嫌疑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