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号审讯室。
从进审讯室开始,女人的嘴角还未曾有过大幅度变化,似是生了两瓣夸张的微笑唇。
审讯室外,几人透过监控观察女人的迷之微笑。
池艳递给莫非一张东临医院的证明,道:“她有精神分裂症。”
“这是周济庆的堂妹?”沈攥问。这位目测三十多岁的女士,眉眼和两位受害者的如出一辙。
莫离双手交叉在胸前,道:“张喜乐,原名张来娣,三十一岁,鞍城东临区陈家庄人,是周济庆的亲妹妹——前几天我们去了周家人的农村老家,偶然从邻居那里知道周家在二十年前送走了一个女儿,就是她,如果不被送走,在家里应该排行老三。”
五位受害者,互为直系亲属,所以无论是市局还是调查所,都把探案方向放到了熟人作案上。
莫离走进审讯室,将几人的照片拿到女人眼前:“张喜乐,这几个人你认识吗?”
“周家人,警官,你们把我带到这来,不会以为是我杀了他们吧?”
莫离用探究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张喜乐,他还没说这几个人已经死了,张喜乐姿态从容:“周金苗是个整日骂骂咧咧的人,你们警方通知她认尸的当天,村里人基本都知道周家出事了,死人了。”
周金苗是周金根的妹妹,周济庆的姑姑,五十刚出头,沈攥回忆了下此人来警局认尸的情形:眼泪决堤,挂满整脸,人甚至还未踏进警局就昏倒在了半路,最后是被几个警员搀扶着进了门,样子那叫一个悲痛欲绝。
因为受害者尚不得一个整身,不见头颅,只见“块状物”,认尸自然不同寻常,考虑到同性之间沟通更方便,女警更有亲和力,因而效率更高,全是男同志的刑侦队特意从交警大队借过来一个姑娘,姑娘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,一手拿着映有图片的手机坐到周金苗旁边。
“姐,你看这块烧伤痕迹,是右胳膊上的。”
周金苗脸上热泪翻涌,她声带颤抖着:“是我哥哥......周金根,这个伤疤......伤疤还是我用开水给他烫的。”话毕便嚎啕大哭起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,连带着交警大队那姑娘的安慰之语都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张喜乐笑得讽刺:“周金苗,她可是我见过最有种的女人,谁待她亲她就对谁亲,谁欺负她,她也不忍气吞声,抄起菜刀就敢去砍人,没到十岁就敢用烧水壶浇她仗势欺人的哥哥,嫁人了放着自己的老父母不闻不问的,跟人吵凶了就直接动手,不怕天地,不怕鬼邪。”
“听起来你和她很熟?”
“我记得那天大雨瓢泼,姑姑把我带到陈家庄,她是陈家庄的媳妇,路上,她和我说,周金根从生下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像这种人刚生下来就应该被喂老鼠药......天真的很冷,她把我扔到一户门前就自己走了,也不管我。”
“你被送走之后和周家还有联系吗?上一次和周家人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厨师长给了我一把刀,说是刀很利,就是把手不行,不好抓,送给我让我拿回家用。”张喜乐仍然答非所问,满嘴不搭边的话乱飞,思维跳脱,到后面,甚至目露凶光,恶狠狠地盯着莫离,拍案挣扎,歇斯底里之中带着哭腔:“你们为什么要为他们辩解,他们抛弃我,让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,为什么没有人看得到我......”
莫离捕捉到“刀”的字眼,究竟是精神疾病的作用,还是在借着精神疾病来暗示?
他不动声色地注视了她一会儿,跟审讯员低声交代了几句,便走了出去,招呼沈攥几人一同去办公室。
莫离举起那份精神分裂症的证明,问:“这东西从哪来的?”
池艳:“抓她来的时候她给我的,怎么,你怀疑……”
“嗯,她的表现太暴露了。”
和调查所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仓库,房东之前经营着一家糕点坊,会在里面存储少部分原料和一些旧机器,两年前糕点坊倒闭后仓库也没出租,就空置了下来,而如今,里面摆的都是狗哥的训练装备。许博文训了两小时的狗,累得腰酸背痛的,他朝狗哥打了个响指,示意他“回家”。
路上,许博文给杜宾打伞,生怕它淋成落汤狗,奈何狗哥丝毫不领情,冲入雨中撒欢狂奔,于是,“狗弟”就被“狗哥”溜着回了调查所,顺带往办公室提回了几袋外卖,他还未彻底缓过气,微喘道:“池艳姐,前台有人,你快去接待一下。”
莫离往狗哥的饭盆里倒了些狗粮,瞥了一眼许博文:“又被狗给训了?”这小子和狗的友谊就是低精力人群和高精力狗群之间的碰撞。
“跟着狗哥混不是件容易活儿。”许博文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,感受到自己脚上的拖鞋引来了道陌生目光,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,将双脚并得更紧了些。
莫离见他的窘样笑出了声:“这是我们的‘镇所宝物’——看门兼修电脑的小许。”
少时,跟随沈攥来协助调查的同志拉来了面白板,上面是一张手绘的简易版鞍城区域地图,抛尸点都用红色记号笔标了出来。除了中心城区,其他区域都有抛尸点。
“作案者太熟悉鞍城的地段构造和监控网,我们排查了鞍城的外卖公司和快递公司,没有发现可疑人员,所以目前没有掌握任何关于抛尸人的线索。”沈攥接过凌晓递来的外卖,道了声谢。
凌晓狭长妩媚的丹凤眼眨了两下,心下泛起一抹笑意:“鬼使神差。”
阵阵震动在桌上蔓延开,莫离瞧了眼备注,便接听了,还开了扬声器,听筒中是池艳刻意压低的声音:“老大,来了两个人,说是知道‘9.6碎尸案’的细节。”
莫离双眼微眯:“请他们稍等,我现在过去。”
沈攥亦然有所思忖,来者不仅速通案子转移这桩事,还无误地找到了调查所,听池艳的语气,来者不像是和调查所有关联,他怀疑是市局泄露了消息。
莫离走到前台看清来人后,眼神须臾之间染上了不悦,周身的气压大概也精通京剧变脸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沉下来。
偏偏站在面前的男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,也没有要伸出一只来握手的意思,他道:“莫所长,你好,我来自春寻工作室,我叫和神安,我们工作室在几个月前接受了周济庆先生的一桩委托,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有关联,我想,我们作为好公民,有义务来提供一些能帮到你们的线索。”
莫离什么也没说,只让池艳递出人员登记表:“登记好了带他们来办公室。”
话毕便转身走了。
和神安看着他的背影,敛去笑意。
登记完毕,池艳带着两个人踏进办公室。
自莫离返回到这,屋内的几个人都咂摸出一丝异样,但没人开口问,凌晓与他相处时间甚久,把他的脾性摸得彻底,此刻也不敢轻易八卦,毕竟莫大所长的脸像是被人泼了臭水般,极不好看。她夹了片青菜塞进口中,咀嚼几下,刚咽下去,就抬眼看到了池艳身后的男人。
她略显呆愣,瞳孔僵成了铁片,喉咙被卡住了似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,少时,竟憋出了泪花。
莫离将纸巾扔到她面前,道:“没出息。”
和神安见此,笑意盈盈地缓和气氛:“看来是我这张女娲精雕细琢的脸太惊艳了,威力太大,都让漂亮姑娘落泪了。”
除了莫离,没人明白凌晓这泪是哭的哪家丧。许博文吃惊得忙手忙脚,凌晓随时随地都能勾起红唇,笑得从容,刀插进心脏她都能趁还未昏死之时笑着嘲讽刽子手两句,情绪在十足底气之下尽显平和,基本上见不到她情绪上的变化,但今天这样,真是破天荒了。
凌晓边哭边塞青菜,生怕不会噎住,和神安将那盒青菜抢夺过来:“中午就吃这个?别吃了,师父请你吃好的。”
“少管我,我减肥。”
“......”
饭毕,和神安接过陈紫云递来的公文包,从中掏出些许资料和一只录音笔。他拿起一张照片,道:“沈警官,你看照片里的人认识吗?”
照片边框发黄,画质模糊,应当是张旧照片,其中是一个青春俏丽的女子。沈攥看清她的眉眼后给出答案:“纪春明,周济庆的亡妻。两年前不幸遭遇车祸身亡。”
七月底,周济庆慌里慌张地跑去春寻工作室,说在妻子去世后,总有些怪事在他身上发生,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还经常经历现实版的“床下有人”。
“很多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亏心事后,良心不安,就会变得草木皆兵,看什么都像‘怪事’,这位周先生也不例外,纪春明不是不幸遭遇车祸,而是自己冲向马路寻死而亡的——是被周济庆他们一家逼死的,”说到此处,和神安露出一抹讽刺的笑,向后靠了靠:“不过周济庆出门在外装得倒尚有廉耻之心,我们也是问了好几次他才肯说......”
“家暴,性暴力,逼孕,骗保,他可是一个都不落。这只录音笔里有他的原话。我们接受委托大抵有一周多的时间了,周济庆又要撤回委托,要求退还定金。”
“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