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载电台还在播报胜诉新闻，主持人语气激动，说这是“娱乐圈清流的胜利”。林骁没换台，也没回应。他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腿上，打开膝头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。

文档早就存在了，名字就叫《追光者》。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，母亲最后一次透析的夜里。他翻到第一页，光标停在开头那行字上：“一张艺考费单，能压垮多少人的命？”

车子驶入公司地库，减速，停稳。他合上电脑，拎包下车。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，镜面墙照出他身形单薄却挺直的背影。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，按下28楼。

会议室门推开时，团队已经等在里头。法务、制片、宣传组的人都在，桌上摆着刚打印出来的庭审赔偿执行流程。项目经理起身汇报后续舆情处理方案，话没说完，林骁抬手打断。

“不发声明。”他说。

全场安静。

“热搜会冷，故事不会。”他走到主位，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中央，翻开，“我们拍电影。”

投影启动，《追光者》三个字打在幕布上。字体朴素，没有特效。底下一行小字：一部关于底层艺考生的现实题材作品。

“我来编剧，也来当导演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在说今天要改个合同条款，“主题很明确——那些交不起报名费、睡桥洞赶考场、被老师当众羞辱还坚持唱歌跳舞的孩子，他们的梦，值不值得被看见？”

没人接话。空气有点沉。

宣传总监犹豫开口：“现在市场偏好甜宠和爽剧，这种题材……票房风险大。而且您刚胜诉，热度正高，不如趁势推个综艺或者代言，先把资本那边压一压。”

林骁看着她，没生气，也没笑。“他们压我三年，靠的是黑水和流量。我还击，靠的不是对骂，是让真正该被听见的声音响起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妈当年借三千块给我交艺考费，卖了老家房子的一半砖瓦。那天我在考场外蹲着啃冷馒头，听见里面钢琴声，眼泪掉进馍渣里。那种感觉，你们写不出来，但我能。”

会议室彻底静了。

制片人小心问：“演员怎么定？要不要先锁几个流量保底？”

“不要。”林骁直接否了，“我要的不是演员，是经历过那种生活的人。哪怕零基础，只要眼神里有东西，就能演。”

他打开选角公告草稿，投屏共享。全文没提“海选”“明星导师”，只有一句话扎眼：“如果你曾为一张艺考费单熬夜打工，请来试试。”

“发布吧。”他说，“渠道放开，不设门槛。经纪公司推荐的也要，但素人优先。试镜地点就在公司三楼多功能厅，明天上午九点开始。”

项目经理提醒：“可能会涌进来很多人，现场秩序……”

“那就多请安保。”林骁站起身，“我不怕人多，只怕没人来。”

会议结束，他没回办公室，直接去了选角筹备组。房间不大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，电脑连着报名系统后台。工作人员正调试设备，墙上贴着流程表：资料初筛→现场试镜→台词考核→综合评定。

林骁坐到操作台前，调出已提交的申请名单。两小时，三百七十六份。数字还在跳。

他逐个点开。照片大多是手机自拍，背景是出租屋、车站、学校走廊。有人化了妆，穿演出服；有人明显刚下工，脸上带着倦意，衣服皱巴巴的。简历里写的原因五花八门——“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”“我爸说我搞艺术是丢祖宗脸”“我练舞五年，家里没钱让我考学”。

他看到一个女孩，十七岁，来自西南山区，特长栏写着“田埂上唱过一万遍《我的祖国》”，梦想是“站上真正的舞台，让我妈看一次”。

他在那页停了几秒，轻轻圈了个红圈。

助理端咖啡进来，见状说：“要不要优先安排复试？”

“不行。”林骁摇头，“所有人一样，必须现场试镜。哪怕只念一段台词，也得站上那个台。”

下午三点，试镜大厅开放。长队从三楼排到了一楼大厅拐角。有人带了行李箱，说是连夜坐绿皮车来的；有人穿着校服，显然是逃课跑出来的。

林骁站在观察室玻璃后，没开灯。外面光线充足，照得大厅通明。第一轮是自我介绍加即兴表达，每人限时三分钟。

一个男生上来就说自己粉丝八十万，直播打赏月入五万，请务必考虑商业价值。说完还掏出手机展示后台数据。评委礼貌打断，请他离开。

一个女生紧张得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，但坚持把准备的独白念完。最后一句没说完，哭了。评委示意通过。

还有人直言：“这种电影没人看，您这波是情怀自杀。但我还是来了，因为我就是您写的那个人。”

林骁听着，没动表情。

一天下来，三百多人试镜，初步通过六十二人。助理拿着名单进来问是否调整标准，比如增加外形或才艺权重。

林骁站在空荡的舞台上，脚下是还没收走的编号地贴。灯光熄了大半，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，照出他半边轮廓。
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她不用演，她就是那个故事。”

说完转身，脚步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清晰的回响。身影穿过走廊，消失在电梯口。

监控画面里，试镜大厅彻底空了。地上散落几张报名表，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吹得纸页微微颤动。

其中一页翻过来，照片上的女孩低头站着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：我还能再试一次吗？

林骁走进电梯，按下28楼。金属门缓缓合拢，映出他沉静的眼睛。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左耳的银质耳钉，凉意渗进皮肤。

他没说话，也没回头。

大楼外天色已暗，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三楼试镜厅的灯，终于被人顺手关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