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缓缓合拢，林骁指尖轻轻搭在耳钉上，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，让他瞬间清醒，提醒着他刚才会议中的种种。

三楼试镜厅的灯已经亮了，从走廊玻璃望进去，人影晃动，评委席坐满了人。

他没走正门，绕到观察室侧边推门进去。屋里没人开大灯，只留一盏壁灯，照出半张桌、几把椅子和一面单向玻璃。他坐下，椅背发出轻微吱嘎声。玻璃外，复试开始了。
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男生，穿黑色皮衣，头发染成灰蓝。自我介绍时声音沉稳，台词功底不错，念的是《追光者》剧本里主角被拒艺考后蹲桥洞的独白。说到“我连馒头都啃不饱，可我还想唱歌”时，眼眶红了。

林骁盯着他看。三秒后，摇头。

这人眼神太干净，情绪来得太整，像是排练过一百遍。底层孩子不会在桥洞里哭得这么标准。他们只会咬着牙，把眼泪咽回去，直到某天突然崩盘。

第二个是经纪公司送来的女生，妆容精致，举手投足都有镜头感。她说自己为这个角色减重十五斤，还特意去城中村住了三天体验生活。念完一段后，微笑退场。

林骁还是摇头。

她演的是“我以为的穷”，不是真的穷。真正的穷是鞋底磨穿、冬天不敢脱袜子怕露出冻疮，是听见同学说“你身上有味”时，低头闻自己袖口却闻不出什么。
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陆续上来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背诗，有人跳舞，有人讲段子试图活跃气氛。林骁始终沉默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偶尔抬眼看一眼编号牌，再低头记录。

评委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是不是要求太高了？”

旁边人回：“人家说了，要的就是‘不用演’的人。”

时间推到下午两点，复试过半。六十二个初筛通过的名单走了快三十人，没有一个让林骁点头。空气越来越沉，像压了一层湿棉被。
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。

一个女孩低着头走进来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袖口有些起球，裤脚短了一截，露出脚踝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，边缘已经卷边，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

编号十三号。

她站定，声音发抖：“我叫……我没名字写错了，重新来。”

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叫林小雨，十七岁，来自云岭县。”

没人催她。她自己继续。

“我喜欢唱歌，在田埂上唱过一万遍《我的祖国》。我们村没舞台，我就对着山喊。我妈说我疯了，后来她也跟着听，说听着听着就不累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抬头看评委席，“我知道你们要找那种真正苦过的人。我不是演员，但我经历过——我爸去年摔伤了腿，家里断了收入。我想考艺术学院，可报名费两千八，加上路费住宿，得四千多。我妈把养了三年的猪卖了，还不够。最后她去砖厂搬砖，干了半个月。”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手一直捏着那张纸。林骁看清了，是缴费单复印件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：我还能再试一次吗？

评委席有人动容。制片助理悄悄递来一份资料：这女孩是当天最后一个提交申请的，系统差点没录进去。家庭情况属实，父亲确实在工地受伤，母亲曾在建材厂打工。

主评委问：“为什么想演这部电影？”

她眼圈一下子红了，但没哭出来。“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。我家交不起艺考费……但我妈说，只要我还敢做梦，她就还没输。”

声音轻下去，“我不想认命。哪怕只能站在镜头前一秒，我也想让人知道，穷孩子也能抬头看天。”

林骁猛地抬头。
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直接捅进他记忆最深处。

母亲卖砖瓦换三千块，他蹲考场外啃冷馒头，听见钢琴声时眼泪掉进馍渣里的那天——他也想过，只要能站上去，哪怕一秒，就够了。

他第一次开口：“你之前有表演经验吗？”

女孩摇头：“没有。我在学校文艺汇演唱过歌，老师说我台风太僵。”

“那你不怕演砸？不怕被人骂？”

她低头，再抬头时眼里含泪，却亮得惊人：“我知道可能没人看，也可能演不好。但我愿意零片酬出演。我不怕骂，我只怕连试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全场静了。

林骁看着她，足足五秒。她没躲视线，也没刻意表现坚强，就那样站着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，风吹不倒，雨打不断。

他起身，走出观察室。

门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一震。他穿过试镜厅，走到女孩面前。距离不到一米，他能看见她睫毛在颤，能看见她校服领口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墨迹。

“编号十三，留下。”他说。

转身对工作人员：“其他人按流程继续，这一位，单独谈话。”

后台休息区很小，两张沙发，一张茶几，墙上挂着《追光者》概念海报——一个背影站在破旧舞台上，光从裂缝里照进来。林骁坐左边，女孩坐右边，中间隔了半米。

制片助理跟进来，语气急：“林导，她没基础，镜头前容易失控。万一影响节奏……”

林骁打断：“你觉得她是装的？”

“不是……但她太情绪化，这种戏一旦收不住……”

“那就让她哭。”林骁看着女孩，“你能控制吗？”

她点头：“我能。我不怕哭，也不怕累。您让我怎么练，我都听。”

林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不是看脸，是看眼神。那里头没有讨好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——像饿极的人看见一碗饭，像渴死的人看见一滴水。

他知道这种眼神。那是他自己曾经的样子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你进组。”

女孩猛地睁大眼，像是不敢信。

“先跟表演指导老师学基础走位和台词控制。正式拍摄前有一次复核，不过关仍会换人。”

她忽然站起来，深深鞠躬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
“别谢我。”林骁伸手扶她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稳，“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”

她直起身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但还在笑。

工作人员带她去签临时协议。林骁留在原地，没动。茶几上还放着她的那张缴费单复印件，他伸手拿过来，指尖划过背面那行铅笔字。

走廊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。空了，但有种东西留了下来——不是热度，不是气息，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。

他起身，走向办公室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
试镜厅还在继续。下一个人已经站上台，开始自我介绍。

林骁没回头。他推开办公室门，打开电脑，新建文档，输入标题：《追光者·参演人员初定名单》。

光标停在第一行。

他敲下两个字：林小雨。

屏幕亮着，窗外城市渐暗，灯火次第燃起。三楼试镜厅的灯依然亮着，像一座未熄的火堆，等着下一个扑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