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外的台阶被晨光镀上一层薄灰,林骁抬脚踩上去的时候,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。他没停下,也没回头,身后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拢,把法庭里的声响彻底关在了里面。
庭审从九点整开始,全程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。
对方律师穿深灰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开场就抛出“网络言论自由”的论调,说那些账号只是普通网友的情绪表达,不能算组织性攻击。他还特意强调“互联网本就是情绪场”,试图把整件事往“不可控”方向引。
林骁坐在原告席,手指搭在桌沿,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讲“自由边界”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。
他的团队早把证据链理得干干净净。服务器日志按时间轴排列,三十七个主控账号的登录IP全部指向同一片区域;技术员远程连线作证,用图表展示了这些账号的发帖频率——凌晨一点到三点,精准活跃,其余时段几乎归零;资金流向图更直接,四层空壳公司中转后,最终汇入“恒远文化”的对公账户,付款备注写着“舆情维护服务费”。
法官翻完材料,抬头问被告方:“你们所谓的‘自由表达’,是每晚准时上线、用同一套话术刷屏的机器阵列?”
对方律师张了张嘴,改口说“可能存在个别异常行为”,但整体仍属公众自发。
林骁这时站了起来。
他没看律师,而是转向审判席,声音平稳:“如果每晚三点准时出现的辱骂是‘自由’,那我母亲病房外的催缴费单,是不是也该算作‘市场选择’?”
旁听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法官敲槌,打断后续争辩。当庭认定侵权事实成立,责令被告七日内在全国主流媒体及社交平台首页刊登道歉声明,赔偿精神损失五百万元、行业信誉损害两千万、项目延期损失五百万,合计三千万。逾期未履行,加倍执行。
宣判那一刻,对方律师脸色变了。他低头收拾文件,手有点抖,一支笔滚到地上都没捡。
林骁坐下,没鼓掌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把面前那份《起诉书》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轻压了一下,像确认某种重量。
走出法庭时,阳光已经铺满台阶。法务负责人跟在他侧后方,低声汇报后续执行流程。林骁点头,脚步没停。
法院正门前的人行道上,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群人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,后来越围越多。他们没喊口号,也没拉横幅,只是安静地站着,高举手机屏幕,让灯光亮起来。一盏、十盏、百盏……很快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,从台阶下一直蔓延到街角。
安保人员原本想劝离,怕引发拥堵。可人群秩序井然,没人推搡,没人喧哗,警察站在外围观察了一会儿,也没动作。
林骁走到台阶尽头,看见了那片灯海。
他停下。
随行团队立刻警觉,有人低声提醒绕路走侧门。他摇头,抬步往前。
他走得不快,黑色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清晰的轮廓——下颌线紧绷,眼神沉静。他在距离人群五米处站定,抬起右手,朝大家轻轻挥了一下。
瞬间,欢呼声炸开。
“林骁我们挺你!”
“赢了!”
“三千万,一分都不能少!”
无数灯光齐刷刷对准他,照亮整条街道。有人把录音设备举得更高,有人踮脚拍照,还有人眼眶发红,边笑边抹泪。
林骁看着眼前的一切,忽然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弯腰,鞠躬。
腰背弓得很低,持续六秒,没有起身。
直起身后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被无数设备清晰捕捉:“是你们没放弃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。
团队迅速围拢,护送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。车门打开,他弯腰钻进后排,坐定,车窗缓缓升起。
车内很静。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启动车辆。
车子平稳驶离法院区域,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。林骁靠在座椅上,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。
高楼、广告牌、路灯、行人……一切都在动,又好像都静止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耳的银质耳钉,指尖触到一点凉意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法务组发来的消息:**“道歉声明模板已提交监管部门审核,预计明早八点前上线。”**
他扫了一眼,锁屏,放回口袋。
车窗外,天色渐暗,城市亮起第一波霓虹。远处某栋大厦的LED屏正在播放新闻快讯,画面一闪而过——“艺人林骁诉网络造谣案胜诉,获赔三千万”。
车子经过那个路口时,他微微侧头,看了两秒。
屏幕上的自己神情冷静,背景是法院大门。
下一帧切换成粉丝举灯的画面,密密麻麻的光点,像真的星河。
他收回视线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肩背终于松了些。
车载音响自动切换了电台频道,主持人正念着晚间文娱快报:“……本案被视为娱乐圈首例针对系统性网络暴力的高额索赔胜诉案例,法律界人士称其具有标志性意义……”
林骁没换台。
他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三下,节奏很稳。
车子拐过一个弯,驶向城市西区。
目的地是公司总部大楼。下周要开新项目立项会,剧本初稿还没看完。
车速平稳,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光影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。
车子继续向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