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稳，车门缓缓滑开，冷风瞬间灌进车厢。

林骁站在过道最前面，背包紧贴后背，脊背挺直。他一步跨下台阶，脚踩在水泥站台上，腿还是软的，膝盖发虚，但他没晃。

北城站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天灰蒙蒙的，远处工地围挡后露出几排铁皮房顶，风吹得塑料布哗啦响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，电量剩百分之十二，信号两格。没有未接来电，也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塞回裤兜，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，往前走。

出站口没人举牌子，也没人等他。他早知道不会有人接。合同上写的是自行抵达，报到地点在影视基地东三门，步行二十分钟。他沿着站前马路往北走，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油锅，热气腾起，他喉咙干得冒烟，但没停下买吃的。钱要省着用，八万块的缺口还压在胸口，一分都不能乱花。

七点十七分，他站在东三门岗亭前，掏出身份证和合同复印件递进去。保安眯眼看了他三秒，又翻了名单，点头：“林骁？《逆光》男主，进来吧。”

铁门拉开，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。片场比他想象的大，水泥路两边堆着道具箱、灯架、卷好的电缆，远处有吊臂车缓缓移动。一群穿着工装的人来来回回，没人看他一眼。他沿着指示牌往B区摄影棚走，路上碰见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抬头扫了他一眼。

“你就是林骁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副导演让我带你去候场区。走吧。”

他跟着进了B区，棚外已经搭好雨景台，地面铺了防水布，几个工人正在调试喷淋系统。副导演递给他一套湿透的戏服——破旧夹克、牛仔裤、沾泥的球鞋。他接过衣服，找到更衣帐篷换上，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。

“第一场拍你跪在雨里喊冤那段，导演想先试两条。”副导演说，“状态怎么样？能扛住吗？”

林骁点点头：“能。”

他走到指定位置，站定。摄影机就位，灯光调整，场记打板。导演坐在监视器后，声音透过喇叭传来：“准备——开始！”

水从头顶洒下，冰冷刺骨。他跪在泥水里，双手撑地，仰头看向天空，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领。台词是角色多年被陷害、家破人亡后的爆发。他张嘴，声音一出来就卡了一下——喉咙太干，烧还没彻底退，气息不稳。

“我他妈什么都没做……你们凭什么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他咳嗽了一声，导演立刻喊：“卡！”

全场静下来。

副导演递上毛巾和热水瓶：“缓一下，再来。”

林骁没接毛巾，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热水，压住喉咙里的刺痒。他闭眼，不是背词，而是回想自己昨夜在车上念的那句：“我不是求你原谅，我是告诉你，我回来了。” 那时候他靠在壁板上，烧得浑身发抖，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。现在，他要把那种感觉掏出来。

十秒钟后，他睁开眼，点头：“可以了。”

重新走位，打板，开始。

水再次落下。他跪在原地，这一次没急着开口。等情绪沉下去，再往上顶。第一句低哑，像从地底爬出来的：“我跪过，求过，可没人听。”

第二句抬高，带着恨：“你们毁我名字，拆我房子，逼我娘进医院……”

第三句炸开，嘶吼着冲破雨声：“今天我不求活，我就要个说法！”

最后一句，他盯着镜头，一字一顿：“我不是求你原谅，我是告诉你，我回来了。”

导演猛地从监视器前站起来，脱口而出：“Cut！好！就是这个味道！”

现场没人说话，几秒后，副导演带头鼓掌。灯光组的小伙子吹了声口哨。场务端着热水过来，笑着说：“你这水平别说新演员，老戏骨都少见。”

林骁摘下头上湿透的帽子，抹了把脸，喘着气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导演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：“发烧了？脸色不对。”

“昨晚赶车，有点着凉。”

“能坚持？后面还有两场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导演点点头，语气松了些：“刚才那条过了。你这眼神……真有股狠劲儿，不像演的。”

林骁低头看自己还在滴水的手，轻声说：“运气好，刚好状态对上了。”

导演笑了：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不过明天那场楼梯追逐戏节奏快，你得多走两遍位，别到时候摔了。”

林骁立刻抬头：“导演，能不能现在让我先走一遍？趁记忆清楚。”

导演挑眉：“你现在就想练？”

“嗯。我不想因为走位耽误进度。”

导演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叫灯光组留十分钟，你先走位。我让人给你加个姜汤。”

中午十二点，第一场戏正式杀青。林骁脱下湿衣服，在帐篷里换了干的，喝了半杯姜汤，手才慢慢回暖。副导演通知他下午三点补两个近景，不用全程待命，可以先去休息。

剧组安排的临时宿舍在基地西区，六人间，上下铺。他分到靠窗的下铺，床单是新的，枕头套还带着包装折痕。他把背包放在床头，拿出剧本，翻到明日戏份页，用红笔标出走位路线。门外走廊有脚步声、笑声、对讲机杂音，他没关窗，任那些声音灌进来。

他知道，这不是梦。

他真的进组了，而且第一条就过了。

他躺下，闭眼，没睡着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场戏的节奏——什么时候抬头，什么时候停顿，哪一句要压着嗓子吼出来。他一遍遍过，像在打磨一把刀。

半小时后，他坐起来，从包里摸出退烧药，干吞两粒。喉咙还是疼，但他没管　　。明天还要拍，后天也要，接下来两个月都不能倒。

他把剧本塞回背包，拉好拉链，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。
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床沿一角。远处摄影棚方向，吊臂车还在缓缓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