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魂落子天元,石破天惊。
围棋之道,金角银边草肚皮。天元位,中腹孤地,易攻难守。寻常对弈,罕有首着天元者。然棋魂此着,霸气尽显,意在控中腹,制四方。
吾沉思良久。弈叟曾言:“天元局,如帝王坐朝,俯瞰天下。破之,需诸侯并起,蚕食疆土。”吾应小目,占边角,稳扎稳打。
十手过,棋魂天元之子竟成孤军,然其左右开弓,攻势如潮。吾左支右绌,边角虽固,中腹渐失。至三十手,棋魂忽弃中腹,转攻吾右下大角。
此乃声东击西!吾急回防,然已迟。棋魂妙手连发,竟在吾角中做活一块。吾角地尽失,目数大亏。
“小子,围棋非守地,乃争势。”棋魂淡语,落子如飞。
吾汗如雨下。棋魂棋风大变,前局沉稳,此局狂放。每一子皆攻吾必救,如狂风暴雨。吾依残谱守势,步步为营,然势愈蹙。
弈叟传音:“棋魂用‘霸王局’,刚不可久。伺其疲,击其懈。”
吾会意,转攻为守,任棋魂攻杀。至中盘,棋魂果然攻势稍缓。吾趁机打入其腹地,欲破其势。
然棋魂冷笑:“等汝久矣。”忽施妙手,竟弃三子,成“征子”阵。吾打入之子,如陷泥潭,动弹不得。
征子者,围棋杀招,如长绳缚虎,步步紧逼,至死方休。吾苦思脱困,然棋魂算路精深,每一子皆封吾生路。打入之子,岌岌可危。
“可认负?”棋魂问。
吾摇首,凝视棋局。征子虽险,然棋魂为成此阵,外围薄弱。吾若弃子突围,可攻其虚。然弃子数,需慎算。
计算半晌,吾毅然弃五子,换得先手,猛攻棋魂左翼。棋魂色微变,急回防。吾趁势,以残谱“星陨”式,直取中腹。
霎时,攻守逆转。棋魂左翼告急,中腹亦受胁。其长考,香燃过半,方落子补强。吾得先手,再攻右翼。
棋魂两线作战,渐显支绌。然其不愧棋魂,竟以一手“相思断”,连补两处。吾攻势受挫,局面复胶着。
弈叟忽道:“右上劫材!”
吾观局,果见右上有一劫争。棋魂为补左翼,未及消劫。吾挑起劫争,棋魂无奈应劫。劫争惨烈,双方皆耗劫材。至最后,棋魂劫材尽,吾以“连环劫”胜。
棋魂投子,默然良久。
“此局,吾负一目半。”
吾瘫坐,力尽神疲。此局凶险,几番生死。棋魂目露复杂色:“林氏子,汝有棋才。若无魂困,早成国手。”
“前辈承让。”
“非让。”棋魂叹,“三百年,汝乃首破吾‘霸王局’者。然…”目转冷,“末局,吾将用毕生所学,汝必败。”
“敢问何时?”
“七日后的时。”棋魂身渐淡,“届时,赌注加码。”
“何码?”
“汝胜,释魂赠谱。汝败,魂灭谱毁。”
言毕消散。弈叟扶吾,忧道:“棋魂动真怒,末局恐用禁忌之招。”
“何招?”
“《弈魂谱》终极变式——‘弑仙局’。此局凶险,对弈者皆殒。三百年前,汝祖以此局困棋魂,自身亦遭反噬,三年而亡。”
吾惊:“吾祖非病逝?”
“乃棋魂反噬。”弈叟叹,“棋魂恨林氏,故以‘弑仙局’终战,欲同归于尽。”
“可有解法?”
“有。”弈叟目视吾,“以‘弑仙局’对‘弑仙局’。然需参透全谱,汝仅三页…”
忽闻庙外马蹄声。火光透窗,人声鼎沸:“搜!贼子必藏此庙!”
吾与弈叟色变。推窗窥,见官兵围庙,火把如昼。为首者,锦衣佩刀,乃金陵棋院监事,刘仲宣!其侧立一人,灰袍长须,竟是林家执事,周管事!
“刘监事,逆子林忘忧弑叔叛族,盗《弈魂谱》,罪不容诛!”周管事道,“此庙乃其常栖处,必在!”
吾恍然。二叔之死,周管事诬吾弑叔!盗谱之罪,加叛族之名,吾必死无疑。
弈叟急启后窗:“从河遁!”
吾携谱纵身,跃入秦淮。春寒水冷,刺骨锥心。回首见庙门破,官兵入。弈叟立于门前,长笑:“刘仲宣,可识故人?”
刘仲宣惊:“弈…弈叟?汝未死?”
“老夫命硬,等汝还债。”弈叟挥袖,棋枰飞旋,击倒数卒。官兵围上,弈叟且战且退,引众离庙。
吾潜泳至对岸,藏身柳丛。见弈叟身中数箭,踉跄坠河。水花四溅,再无踪影。
“弈叟!”吾欲救,然官兵搜岸,只得潜遁。
至栖霞山破观,吾换湿衣,生火取暖。怀残谱浸湿,然字迹不散,反现新文。惊见谱末,原八字下,续写:“魂困三百年,怨深似海。欲破‘弑仙局’,需悟‘无胜负’。弈之道,在和不在胜,在生不在杀。”
吾如醍醐灌顶。围棋本为道,求胜负,已落下乘。棋魂困于怨,吾困于胜,皆迷障。
七日,吾不眠不食,对谱参悟。至第六日,谱中十八变局,尽化心中。忽闻观外脚步声,一人推门入,青衫玉冠,正是棋魂。
“汝竟悟至此境。”棋魂目露赞许,“弈叟以身殉道,为汝争七日。莫负其志。”
“前辈…”
“明日子时,紫金山巅,终局。”棋魂抛一物,乃寒玉枰,“此枰可通阴阳,届时见。”
言罢离去。吾执枰,觉重千钧。此局,非为胜负,为道,为生。
翌日黄昏,吾赴紫金山。将至巅,见人影幢幢。数十人围棋台,刘仲宣、周管事皆在。中央石枰,棋魂已候。
“逆子受死!”周管事叱。
棋魂拂袖,周管事倒飞三丈,吐血不起。众骇然。
“此乃吾与林忘忧之弈,闲人退散。”棋魂冷目,无人敢近。
吾坐定,执黑。棋魂执白,道:“此局,吾用‘弑仙局’。”
“晚辈以‘无胜负’应之。”
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