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丐蓬头垢面,唯双目清亮如星。吾捂怀戒备:“前辈何人?”
“观棋人。”老丐盘坐,拾枯枝画地,“汝怀残谱,已招祸端。林正淳之死,始也。”
吾惊:“前辈见二叔死状?”
“见与不见,皆定数。”老丐枝画棋盘,“汝魂中困仙,此仙非仙,乃棋魂。三百年前,汝祖林玄与棋魂对弈,赌注为其自由。林玄胜,棋魂囚于《弈魂谱》。然林玄毁约,未释之,棋魂怨气附谱,代代择主而困。”
“棋魂困吾,故吾必输?”
“然也。棋魂乃弈道之精,困汝魂,则驭汝子。汝每落子,皆其意。其怨林氏,故令汝必败,辱林门楣。”
“如何破之?”
“以棋胜之。”老丐掷枝,“棋魂自负,必应战。然汝需连胜其三局,方可释其困。败,则魂灭。”
吾苦笑:“十年未尝一胜,何以胜棋魂?”
“汝非败,乃未战。”老丐目露精光,“十年困局,皆棋魂操子。今得残谱,可暂抗其力。老夫授汝三页心法,可撑三局。”
“前辈何以助我?”
“老夫乃棋魂旧友,名弈叟。”他叹,“三百年来,见其困人害己,欲解此孽。然需有缘人,汝即是。”
言毕,授口诀三篇。吾默记,觉灵台清明,似有枷锁松动。弈叟道:“今夜子时,棋魂必现。汝需备棋枰,燃犀角香,以血为誓,邀战魂。”
“血誓何用?”
“定生死契。胜则魂释,败则身殒。”弈叟自怀中出犀角、棋盘,“此乃寒玉枰,犀角香可通阴阳。子时,老夫为证。”
吾抚寒玉枰,触手生温。三百年前先祖以此困魂,今吾以此释魂,因果循环。
子时至,秦淮河雾起。吾于破庙设枰,燃香。烟直如柱,不散。咬指滴血于枰,血渗玉纹,成契印。
霎时风涌,烛火俱灭。唯香头一点红光,映得枰上纵横线泛幽蓝。对座渐现人影,青衫玉冠,眉目如画,然双眸空洞,似古井无波。
“林氏子,敢邀战?”声如碎玉,寒彻骨髓。
“请棋魂赐教。”
“赌注?”
“吾胜,释吾魂。吾败,献吾命。”
“可。”棋魂拂袖,枰现黑白子,“汝执白,让三子。”
吾心惊。围棋之道,让子如让山。让三子,是谓吾如蒙童。然棋魂三百载修为,让三子亦不为过。
“不必让子。”吾正色,“既为赌命,当公平一弈。”
棋魂目露异色:“有胆。然公平,汝必败。”
“败亦无悔。”
猜先,吾执黑。首着星位,棋魂应小目。十手过后,吾汗透重衣。棋魂落子如飞,每子皆攻吾必救。吾依弈叟心法,稳守实空,然棋势渐蹙。
至五十七手,棋魂忽落天元!此着突兀,似弃子争先。吾思半晌,觉其中有诈。弈叟曾言:“棋魂善设套,形似败着,实藏杀机。”吾弃天元不顾,攻其边角。
棋魂轻笑:“有长进。”转手封边,成“困龙”阵。吾大龙危,苦思脱困。忽忆残谱“困仙局”,与今局有七分似。谱中解着,在“三三”位。
吾落子三三,棋魂笑意凝。此着妙手,大龙得眼,反围其三子。棋魂沉思,首度长考。香燃过半,方落子,欲劫争。
劫者,围棋至险处。一子之争,可定全局。吾劫材不足,渐陷被动。正焦灼,弈叟传音入密:“弃劫取势,左上可活。”
吾恍悟,弃劫争,转取左上。棋魂得劫,然失先手。吾趁机拓疆,扳回劣势。至二百三十手,官子阶段,吾目数略优。
棋魂投子:“此局汝胜半目。”
吾长吁,几虚脱。然棋魂冷道:“方第一局。三局两胜,莫喜早。”
“何时再弈?”
“三日后的时,此地再会。”棋魂身渐淡,“届时,不让子。”
雾散,烛复明。弈叟抚掌:“妙哉!百年未见棋魂首局告负。”然面色凝重,“然次局,其必全力。汝需三日,精研残谱。”
“残谱仅三页…”
“足矣。”弈叟指谱中“困仙局”,“此局乃棋魂所创,汝今破之,已得其法。然棋魂棋路千变,需悟其道,非仿其形。”
吾拜谢。弈叟忽咳血,面如金纸。
“前辈!”
“无碍。”弈叟拭血,“与棋魂通灵,耗心神。切记,次局关键在中盘。棋魂善攻,汝需以柔克刚。”
言罢闭目调息。吾执谱研读,忽觉谱中字迹游动,重组新局。惊示弈叟,他叹:“棋魂认汝为主,始现真谛。此机缘,万金不换。”
三日夜,吾不眠研谱。至第三日黄昏,谱中已现十八变局,皆精妙绝伦。弈叟观之,色变:“此非人间棋道!棋魂倾囊相授,其意难测。”
“莫非有诈?”
“不知。”弈叟望天,“今夜对弈,凶险倍于前。然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子时,秦淮河涨潮,水声呜咽。吾布枰燃香,棋魂现,青衫染露。
“汝观谱有所得?”
“略有所悟。”
“善。”棋魂执白,“此局,吾将全力。”
首着,天元!